冬去春來。時間雖然靜止不動,季節卻迴圈輪迴。即便我們眼中所見的一切無非就是「現在」所投映出的短暫幻影,即便將書頁翻來翻去,那頁碼也不會改變,可是日子卻照樣流逝不息。
地表上隨處可見的堅硬雪堆漸漸融化,河流匯集了雪融水而水量激增。落葉凋零的樹木上長出了嫩綠的新芽,獨角獸的毛色也一天天地恢復了原來的鮮亮。不久之後它們就將迎來繁殖期,雄獸們將用它們那銳利的獸角劇烈地傷害對方,鮮血橫流,滋潤黑土,是它們的血澆灌出千千萬萬奼紫嫣紅的花朵。
我被從鎧甲般沉重的大衣下解放了出來,改而穿上毛質上衣去圖書館上班。這是一件不知何人穿過多年的舊上衣,而尺寸卻匪夷所思地彷彿是為我量身定製的一般。
我感謝春天的到來。漫長慘淡的冬季總算告終,這是一個長得異樣的冬季。當然生活在這座時間闕如的小城裡,何為長,何為短應該是模糊難測的,但至少我個人感覺,這是一個極其漫長的冬季,甚至讓人懷疑這座小城是不是此外便沒有其他的季節。所以在我而言,對春天的實際到來不能夠不懷抱感謝之念。
而且這時候,我對和「黃色潛水艇少年」化為一體這件事,已經習以為常了,沒有絲毫的違和感。我們倆作為一個密切的——借用少年的話就是「沒有區別的」——存在而展開行動。恐怕圖書館的少女也沒有察覺到這一變化。
一到黃昏時分,我們倆便走過河濱道路前往圖書館。然後我在書庫的臺子上用雙手給「舊夢」加溫,將它們引匯出硬殼,而少年則孜孜不懈地忙於解讀。這是化為一體的我們倆所作的——彼此意識到對方存在的——唯一的「分工」,但這項共同作業無比暢滑地無縫連線,沒有絲毫的滯澀。
我們現在一個晚上可以解讀六到七個「舊夢」了。這種令人瞠目的作業進度讓少女心悅誠服,歡喜極了。作為報酬——應該就是報酬吧——她為我做了好幾次蘋果點心。我們美滋滋地吃了下去。
「您看沒看過《破天而降的文明人》這本書?」
「黃色潛水艇少年」如此問我道。在地下深處的小房間裡,我和他中間隔著蠟燭光焰,相向而坐。
我答道:「年輕時看過。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具體細節已經想不起來了。我記得內容好像是薩摩亞哪座島上的酋長在二十世紀初到歐洲去旅行,回國以後對鄉人講述他的旅行體驗。」
「您說得沒錯。不過現在已經判明,這本書是那個德國作者假借酋長講述的形式杜撰出來的純虛構作品,也就是所謂的偽書。然而這本書在當時擁有大量的讀者,大家都以為它是真材實料的手記。這也難怪,因為這本書寫得非常巧妙,同時又是對現代文明充滿幽默和睿智的批判。」
「我也以為是真的呢。」我說道。
「真書也罷,偽書也罷,這一點已經無所謂了。事實和真實完全是兩碼事。不過這個姑且不論,這本書裡有好多次談到椰子樹。在這位酋長居住的島上,椰子樹在島上居民的生活中具有重大的意義,一說到什麼就用椰子樹來做比喻。因為它就是身邊的日常,通俗易懂。
「書裡面有這樣一段記述。酋長對著集聚一堂的大家說,‘人人都用腳爬椰子樹,可是至今還沒有一個人能爬得比椰子樹還高’。這段發言恐怕是在諷刺歐洲人在城市裡建造高樓,越造越高。‘人人都用腳爬椰子樹,可是至今還沒有一個人能爬得比椰子樹還高’,這是非常具體、通俗易懂的表達,是誰都能聽懂的比喻,而且意味深長,寓意深刻。聽了酋長的這番話,只怕周圍的聽眾——當然我是假定周圍真有聽眾的話——肯定都會點頭稱是吧。因為不管多麼會爬樹的人,都不可能爬得比椰子樹還高。」
我沉默不語,等著他繼續說下去,就像等待接受新知識的薩摩亞島上的居民。
「然而,這話聽上去有點兒像跟酋長對著幹,我們試著這樣去想想如何?就是說,並不是完全沒有爬得比椰子樹還要高的人。比如說在這裡的我和您,恰好不就是這樣的人嗎?」
我試著想象那番光景。我爬上了長在薩摩亞某個島上的最高的椰子樹的樹頂(相當於五層樓高),並且打算從那裡往更高處爬。然而樹當然是到此為止,再往前就只有南國碧藍的天空了,或者說只有「無」延綿不盡。藍天可以看到,「無」卻沒法兒看到。因為說到底,「無」只不過是一個概念。
「就是說,我們離開了樹,身在虛空之中嘍?不存在任何抓手可以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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