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那一夜的睡眠仍然極不安穩。

而且猛然從睡夢中驚醒時,我發現枕畔有一個人。那人不言不語,似乎在直勾勾地俯視著我的臉。我感到他那直愣愣的視線刺得我的皮膚火辣辣地痛。當然,我不知道那時是幾時幾分。不過總之是夜最深沉的時刻,深得不可能再深了。

我躺在床上沒動,微微睜開眼睛,想認清那人是誰。然而費時很久,眼睛才適應了房間裡的黑暗。從百葉窗縫隙裡射入室內的一縷微弱的月光,就是唯一的光源。為了不讓對方察覺,我用鼻子靜靜地呼吸,慢慢地花時間讓眼睛適應黑暗。

然而在這樣一個黑暗的房間內,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面對一個來歷不明的角色,我卻沒有感到絲毫的不安與恐懼。心臟的跳動也大體保持著平靜。是這安定的心跳聲,讓我泰然自若。

這是怎麼回事?我心生疑惑。半夜三更醒來睜眼一看,枕畔竟坐了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正低頭盯著我的臉看。我應該更加心慌意亂才是,應該更加惶恐不安才是。那不才是普通的、正常的反應嗎?然而我卻不可思議地如此保持著平靜。這是為什麼?

那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彷彿徑直讀出了我心裡的念頭。

「您的生日是星期三。」那個人說道。那是年輕男子的聲音,稍許有點兒尖厲。可能是剛過了變聲期不久。

我的生日是星期三?

「您是在星期三出生的。」那個人說道。

我試著從床上起身,卻渾身使不出力氣,彷彿中了定身咒一般,手腳都沒有感覺。耳垂上的疼痛也已經感覺不到了,也許是神經突發了某種異變。我無計可施,只好躺在床上不動。

生於星期三這一事實,莫非對我來說具有什麼特別意義嗎?

「不,那隻不過是一個單純的事實。星期三隻是一個星期裡的一天而已。」那個年輕男子說道。就像解釋毫無變通餘地的數學定理一般,簡潔,不帶入感情。

雖然在黑暗之中看不清對方的容貌,但坐在那裡的,大概就是那個身穿黃色潛水艇圖案遊艇夾克的少年吧。我想不出還有別的可能性。他在夜最深沉的時刻,來此與我相見,拿著我是星期三出生這一「單純的事實」作為伴手禮,代替寒暄。

「請不要害怕我。」少年說道,「我不會傷害您。」

我微微點頭,僅僅是略動了動下巴,因為就算想說話我也無法張口。

「深更半夜突然出現在枕邊,想必您很吃驚。可是除了這麼做,我沒有機會和您單獨交談。」

我連續眨眼。眨眼可以做得到,下巴也可以略微動一動。然而除此之外的身體其餘部分卻不聽指揮。

「我有事求您。」少年說道,「就是為了這個,我才到這裡來的——穿過高牆。」

就是說未經守門人許可嘍?

「對的,就是那樣。」少年讀出了我的念頭,回答道。這個少年有這個本事。

「我沒被守門人察覺,眼睛也沒有受傷,就鑽進這座小城裡來了。我待在這座小城裡,並沒有獲得正式認可。所以為了避人耳目,我才在這種時刻到您這裡來。」

你有影子嗎?我問道。有影子的人是不能夠進入這座小城的。

「不,我沒有影子。我把自己的軀殼扔在那邊的世界裡了。那大概就是被叫作我的影子的東西吧。也有可能正好相反,沒準兒現在這個我才是影子,而那邊那個是本體。不管怎樣,總之我是把那具軀殼藏在誰也找不到的密林深處了。就是為了進入這座小城。」

而且他有求於我。

「是的。我有事求您。我必須成為‘讀夢人’。做解讀‘舊夢’的工作,這就是我的唯一心願。然而我不是這座小城的居民,沒辦法正式就任這個職務。所以我想跟您合為一體。如果跟您合成一體的話,我就能作為您而一直待在這裡,每天解讀‘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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