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二天,我也看到了少年的身影。身穿黃色潛水艇圖案遊艇夾克的瘦小少年,戴著金屬邊圓形眼鏡,頭髮長及耳際,手腳纖細,身體瘦弱,令人擔心他飲食是否正常。少年如同昨日一樣立在橋的對面,直愣愣地盯著我看,彷彿有所訴求一般。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

那天河上沒有起霧,他的身姿比前一天看得更為清晰明瞭。少年的外貌果然是我從未見過的。其實應該說,在這座小城裡,我迄今為止從未見到過十幾歲的男孩子。除了在圖書館工作的少女,我在小城街道上看到的全都是從中年到老年的成人男女(我覺得恐怕是這樣的。因為人們個個都低著頭,將臉龐遮掩起來走過街頭,所以我只能通過穿著打扮和體型體態去推測年齡)。

一瞬間,我差點兒被衝動(比昨日更強烈)所驅使,想走過橋去跟他說話,但轉念一想又作罷了。在這座小城裡,除非是有特別重大的事情,人們是不會與陌生人交談的,尤其是在路上。他們甚至不會互相對視。這在此地似乎是一個重要的禮節。隨著在這座小城裡生活日久,我自然而然地也被薰染上了這種意識。街道是用來走路的,而且應當儘可能簡潔地快步走路。

因此那個少年站在橋對面,哪兒也不去,只顧筆直地緊盯著我看,這可是異乎尋常的事情。並且不是一次,而是連續兩天。他是一直站在那裡等待著我路過的嗎?可是,這又是為了什麼?我想不出任何緣故。匪夷所思地,我心旌搖曳。

然而我依然沒有駐足,繼續沿著河濱道路向圖書館走去。

在圖書館做完那晚的讀夢工作後,我像平常一樣將少女送回她的住處(我們並肩走過河濱的石板路,彷彿和著對方鞋音的節奏一般,幾乎沒有交談)。然而我回到自己的住所之後,那個「黃色潛水艇少年」的身影仍然纏繞在腦際不去。在記憶的殘像中,他一直在盯著這邊看。我上床就寢之後,他也出現在了夢境裡。在夢中,他仍舊隔著一條河站在橋的對面,凝視著我。不過除此之外什麼事也沒發生。他只是站在那裡盯著我看而已,一動也不動。

整個夜間,右耳垂一直伴著心臟的跳動隱隱作痛。看到那個詭異的少年站在河對岸與耳垂作痛,幾乎是在同時發生的,我不禁覺得這兩個事件之間會不會存在某種關聯性。不論哪一個,都是無法解釋的奇異事件。而這二者,不知何故幾乎是在同時發生的。

那一夜,我醒來了好多次。這很罕見。自打在這座小城生活以來,我基本上從沒有在半夜裡醒來過。一旦鑽進被窩,我的心便不為任何事物所亂,身心都能夠得到充分的休息。然而那一夜,由於那個少年在夢裡出現,以及耳垂生疼,我未能睡好。而那些時斷時續的睡眠,也絕不是讓人心安的東西。我不得不多次調整枕頭的位置,理平弄亂的蓋被,用毛巾擦拭身上的汗水。輾轉反側,我在矇矓淺睡中迎來了天明。

難不成是要發生什麼變故嗎?

我不希望發生變故。我所需要的,是什麼都不發生,是目前這種狀態遙無盡頭,永遠持續下去。然而一旦變化業已發生——不論那是何種變化——只怕就再也無法阻擋了。我有這樣一種預感。

第二天,在同一時刻——我猜是同一時刻,在不存在時鐘的這座小城裡,我不清楚準確的時間——我從橋前走過。然而這一天,我卻沒見到「黃色潛水艇少年」的身影。而他的缺場更深地擾亂了我的心。

為什麼今天,他沒在那裡呢?

這是自相矛盾的情感。我並不盼望他登場露面,可儘管如此,卻又對他的缺席困惑不已。這是怎麼回事?不過,還是別想那少年的事情吧,我心忖道。我儘可能地將大腦清空,繼續朝著圖書館走去。然而我沒能夠像平時一樣徹底地清空大腦。那個身穿黃色潛水艇圖案遊艇夾克的瘦小少年,在記憶的殘像中始終緊盯著我看。

在熊熊燃燒的火爐前,少女眼神不安地看著我的面孔,然後湊到我身旁仔細地審視我右邊的耳垂,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它,然後說道:「我怎麼覺得,好像比昨天腫得更厲害了呢?」

「疼了整整一夜呢。害得我覺都沒睡好。」

「覺沒睡好?」她抬起頭,緊皺雙眉,說道。在這座小城裡,這恐怕是不能容忍的事態。

「是呀,夜裡醒來好多次。」

她搖搖頭:「我向周圍的人打聽了這種耳垂紅腫的事,可好像從沒有人看見過這種症狀。所以,病因和療法,目前都還不清楚。不過我帶來了另外一種軟膏,今天給你塗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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