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在一如平日地步行前往圖書館的途中,我看到了一個奇怪的少年。
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橋對面。河面上淡淡地瀰漫著一層夕霧。初春時節經常會像這樣瀰漫著霧氣,原因是水溫與氣溫之間產生了溫度差。由於起霧,我看不清楚少年的身影,不過他身上穿的衣服卻極具特色,吸引了我的目光。少年身穿一件像是遊艇夾克的綠色上衣,胸前畫著黃色的圖案。這時刮來一陣風,一瞬間部分霧氣消散,圖樣變得清晰可見。那圖案是一艘圓乎乎的潛水艇。
《黃色潛水艇》——披頭士主演的動畫電影裡出現的黃色潛水艇。
對這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們悉數(話雖如此,其實為數並不多)身穿色彩灰暗的舊衣物的小城來說,就算你並無此心,色彩鮮亮的遊艇夾克也註定引人注目。而且,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個少年,如果以前看到過的話,哪怕是隻有一次,毫無疑問我肯定會牢記不忘的。
而那個少年也同樣,似乎在直勾勾地望著我。不過我無法斷言。他站立之處是在隔著一條河的橋對面,而風靜之後河面上霧氣又瀰漫了起來。加之我的眼睛在進入小城之際所受的傷尚未痊癒。我只是憑藉直覺感受到了那種形跡——被人直勾勾地盯視著的形跡——而已。說不定那個少年是想向我傳達什麼。說不定我應當過橋走到對岸去,跟他談上一談,問問他是不是想跟我說什麼。
然而我這是在前往圖書館上班的途中,我不想在並無具體明瞭理由的情況下,變更習以為常的路線。於是我還是沿著此岸的河邊道路,繼續朝著上游走去。
河心洲上,零零散散地化作了白色團塊的殘雪,隨著春天的接近而開始融化。而由於融雪,河流的水量比平時有所增加。獨角獸們本能地感覺到了春天已近,用夢遊般的眼神環顧四周,苦苦等待著植物冒出綠色的新芽。在漫長嚴酷的寒冬裡,他們喪失了許多生命。其中大半是年老體弱的獨角獸和身小力弱的幼獸。而好歹存活下來的,也因為慢性飢餓而變得瘦骨嶙峋,體毛也失去了秋天時黃金一般鮮豔的光輝。
我將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沿著河濱道路繼續前行。一如既往的步調,一絲不亂,四平八穩。然而我的心卻罕見地忐忑不寧,因為身穿黃色潛水艇圖案遊艇夾克的少年的身影不明何故縈繞在我腦際,不肯離去。
有幾個疑問浮上了我的腦海。在這座色彩灰暗的小城裡,為什麼獨有那個少年卻穿著一身如此鮮豔奪目的服裝呢?而且他為什麼直勾勾地盯著我看?這座小城的人們個個都頷首低眉,彷彿是要躲避某種危險的生物——比如說高高盤旋在頭頂上的、色調昏暗的巨大食肉鳥——的視線一般,三步並作兩步,匆匆趕路。不會有人特意駐足停留,盯著某個人的臉目不轉睛地看。
在來到這座高牆環圍的小城之前,也就是說在那邊那個世界裡,我曾經看過那部動畫片——《黃色潛水艇》。所以那幅畫我很熟悉,音樂也還記得,然而電影的內容卻根本想不起來。我們大家都生活在黃色潛水艇裡……箇中大有深意,同時又毫無意義。
少年大概是在某處——我不知道那是何處——作為二手貨偶然得到那件遊艇夾克的吧。至於上面畫著的圖案意味著什麼,只怕他並不理解。因為在這座高牆環圍的小城裡,沒有任何人能聽到披頭士的音樂。不對,不限於披頭士,他們什麼音樂都聽不了。而且「潛水艇」是怎麼回事,他們肯定也一無所知。
我若有若無地思考著這些,走在黃昏的街道上。於是我走過了大鐘樓前。每次走過時,我都習慣性地抬頭看鐘。時鐘一如既往,沒有指標。那不是告訴人們時間的時鐘,而是告訴人們時間沒有意義的時鐘。時間並沒有停止,但是失去了意義。
在這座小城裡,除此之外便不存在時鐘了。清晨到來時太陽東昇,到了黃昏時太陽西沉。比這更詳細的時間分割,到底會有誰需要呢?某一天與下一天之間的差異——假定其間存在差異的話——又會有誰想知道?
而我也是這種不需要測算時間的居民之一。黃昏臨近時換好衣服走出家門,跟平時一樣地走過跟平時一樣的街道,前往我的工作單位——圖書館。就連步數,每天也都相差無幾。然後在圖書館深處的書庫裡解讀「舊夢」,直到指尖與眼睛感到疲勞、無法再讀下去為止。
在這裡,時間沒有意義。如同季節週而復始一樣,時間也週而復始。一圈又一圈,迴圈往復。繞著同一個地方?這我不知道。時間也許是按照它自己的方式一點點地向前推進亦未可知。不過說實在話,我只能將之表達為「一圈又一圈,迴圈往復」,其餘的就只能交給時間了。
然而在這個黃昏,由於看見了河對岸身穿黃色潛水艇圖案遊艇夾克的少年的身影,對我來說的時間,其通常狀態或多或少被擾亂了。踏在路石上的我的腳步聲,聽上去似乎與平常稍有不同。生長在河心洲上的柳枝的搖擺,也讓人覺得似乎與平常有著細微的不同。
圖書館裡一如既往,少女在等著我。她提前來到這裡,為我做好準備。如果是寒冷的季節,她就給爐子生好火,面對服務檯調變藥草茶。那是為我療治眼傷的特別的茶。藥草茶雖然不能完全治癒我的眼,卻能緩和它帶來的疼痛。我作為「讀夢人」,必須維持一雙受傷的眼睛。
而且,只要我是「讀夢人」,我就能每天與這位少女見面,共同度過幾個小時。她十六歲,對她來說時間就靜止在這裡。
「剛才我看到河對岸有一個男孩。」我對她說道,「穿了一件黃色潛水艇圖案的遊艇夾克,年齡跟你差不多。你認識那孩子嗎?」
「遊艇夾克?潛水艇?」
我簡單解釋了遊艇夾克是什麼,還有什麼是潛水艇。不知道她理解了多少,但我還是成功地把大致的外觀告訴了她。
「我想我沒見過那樣的男孩。」少女說道,「如果見到過,我肯定會記得的。」
「說不定是最近剛剛來到小城的新人。」
她搖搖頭:「最近沒有人來這裡。」
「確定嗎?」
作者「村上春樹」的其他小說
《海邊的卡夫卡》《挪威的森林》《天黑以後》《且聽風吟》《沒有女人的男人們》《1973年的彈子球》《1Q84:BOOK2(7月-9月)》《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麼》《奇鳥形狀錄》《1Q84:BOOK3(10月-12月)》《斯普特尼克戀人》《舞舞舞》《尋羊冒險記》《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東京奇譚集》《1Q84:BOOK1(4月-6月)》《棄貓》《國境以南太陽以西》《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第一人稱單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