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那天下午稍晚一點兒時,我打電話到咖啡店,約她一起吃飯。

「耳朵已經沒事了嗎?」她問道。

「託你的福,耳朵好像沒有問題。」

「當心別再被壞蟲子咬了喲。」她說。

「要是可以的話,待會兒能不能見一面呀?」

「好的呀,我反正沒事幹。等我店裡關門後,隨便你什麼時候到店裡來,好嗎?」

我結束通話電話,在腦子裡把冰箱裡的東西理了份清單,構思能做些什麼菜。看來做不出什麼太講究的東西來,不過做一頓快餐應該沒有問題。蛤蜊湯已有備貨,夏布利也正冰著呢。

在腦袋裡一一思考做菜的步驟細節,漸漸地,我的心開始多少表現出了平靜。不管怎樣,在動腦思索這類具體實際的事情時,可以把除此之外的問題暫時忘在腦後,就和在思索蓋瑞·穆里根四重奏組演奏的曲名時一樣。

傍晚前與添田見面時,她告訴我,「黃色潛水艇少年」的兩位哥哥預定明天一起返回東京。

「沒能找到跟m君下落有關的線索,他們兩人都很沮喪。可是畢竟都有工作和學業,兩人不可能一直待在這裡。」

「我很同情他們,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說,「警察方面的調查有什麼進展沒有?」

添田搖搖頭:「我不至於說這裡的警察無能,但是也不能說他們迄今為止起到過什麼作用。在這個很少有人來往的小鎮,要說鬧出個什麼事件來,也無非就是夫妻吵架呀,交通事故呀之類了。人手也不夠,辦什麼事都不得要領。」

「這是我突然想到的,」我說道,「假定那孩子是離家出走,去了遠方,可甭管是去了哪兒,他是肯定會把那件黃色潛水艇圖案的遊艇夾克穿去的。說起來,那就像是他的第二層皮膚一樣啊。他是不會把那件衣服丟下來不帶走的呀。」

「對的,我也是這麼想的。如果他是要到什麼遠方去的話,他肯定是會把那件遊艇夾克穿去的。因為好像穿上那件衣服,那孩子的情緒就能穩定下來。」

「但是,那件遊艇夾克他並沒有穿走。」

「是的,他母親是這麼說的。說黃色潛水艇圖案的遊艇夾克留下來沒穿走。我對這件事也有點兒心存疑惑,所以確認過好幾次,她說,他肯定沒有把那件衣服穿走。」

結束了圖書館的工作,走到車站前的咖啡店時,時間剛過了六點半。漫長的冬季慢慢接近了尾聲,天黑得明顯比以前晚了,寒意也多少有所緩和。路邊凝凍成塊的冰雪,被白日的陽光融化,變得越來越小。而容納了這些雪融水的河的水量則明顯增加。

咖啡店的玻璃門上掛著一塊寫著「閉店」的牌子,百葉窗也已拉下。我推開店門,走入店內。只見她一個人坐在長臺前的椅子上看書,看的不是文庫本,而是一冊厚厚的單行本。她合起那本書,衝著我微微一笑。夾在書裡的書籤,表明她已經讀到了臨近終了之處。

「在看什麼書?」我脫下牛角扣大衣,掛到大衣架上,問道。

「《霍亂時期的愛情》。」她說。

「你喜歡加西亞·馬爾克斯嗎?」

「嗯,我覺得是喜歡的吧,因為他的作品我差不多都讀過了。不過,我尤其喜歡這本書,這是我第二次讀它了。你呢?」

「我以前看過。剛剛出版的時候。」我說道。

「我喜歡的是這樣的片段。」她把夾著書籤的那一頁翻開,朗讀起那一部分來。

費爾米娜·達薩和弗洛倫蒂諾·阿里薩在艦橋上一直待到吃午飯時。快到午飯時分,船駛過了卡拉馬爾鎮。這個就在幾年之前還每天都像過節一樣熱鬧的港口,如今道路上連個人影都沒有,一派蕭條荒涼。只見一個白衣女子揮舞著手絹,彷彿是在傳送訊號。費爾米娜·達薩正在想,那個女人神情那麼悲傷,為什麼不讓她上船來呢?船長便解釋道,那是溺死的女人的亡靈,她是要把過往的船隻引誘到對岸危險的漩渦裡去。輪船從那個女人近旁通過時,那個女人沐浴著陽光,費爾米娜·達薩連她身上的細微之處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她無疑不是此世之人,那張臉卻似曾相識。

「在他所講的故事裡,現實與非現實,生者與死者,都混在一起,融為一體。」她說道,「這簡直就像家常便飯一樣理所當然。」

「很多人管這個叫魔幻現實主義。」我說。

「是呀,不過我想,這樣的故事形態在批評標準這個層面上,也許會被看作魔幻現實主義,可是對加西亞·馬爾克斯自己來說,這不就是極其普通的現實主義嘛。在他所處的世界裡,大概現實與非現實就是極其日常地混為一體的,他不過是把眼中所見的情景如實地寫了下來而已吧。」

我在她身旁的凳子上坐下,說道:「就是說,你覺得在他所處的世界裡,現實與非現實基本上是比鄰而居,等價地並存,加西亞·馬爾克斯只不過是把它坦率地記錄了下來?」

「對,我猜恐怕就是這樣的。而我就喜歡他小說裡的這種地方。」

她把工作時束在腦後的頭髮解開了來,它們筆直地垂在肩膀下方。她用手將頭髮撩起來時,可以看見她耳朵上戴著小小的銀色耳環——工作時是摘下來的。她的耳垂看上去似乎的確又小又硬。

關於加西亞·馬爾克斯小說的這番議論,讓我想起了子易先生。如果是她遇見了子易先生的話,也許能夠自然而然地接納他是一個已死之人的事實。跟魔幻現實主義呀,後現代主義呀這類東西無關。

「你很喜歡看書嗎?」我問道。

「對,我從小就經常看書。現在工作太忙,不可能大量閱讀,不過只要一有空我就會讀上一段。來到這裡以後,沒有人可以和我一起談談看過的書,總覺得很沒勁。」

「我也許能夠跟你談談書。」

她微微一笑:「畢竟是圖書館館長嘛。」

「每天一根的香菸,還有每天一杯的單一麥芽威士忌呢?」我問道。

「香菸抽完啦。威士忌還有的,等著你來一起喝呢。」

「現在到我家去吃飯不?簡單飯菜的話,我馬上就能做好。」

她歪了歪腦袋,眯起眼睛就此思忖了片刻,然後說道:「要是你覺得可以的話,咱們就在這裡點個比薩外賣,喝點兒啤酒如何?我今天很想這麼來一下。」

「好的呀。比薩蠻不錯的。」

「瑪格麗特比薩行不行?」

「我都可以。點你喜歡吃的就行。」

她按了下記錄在電話裡的短號,熟門熟路地點好了比薩。配料是三種不同的蘑菇。

「三十分鐘後送到。」她說道,然後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在等待比薩送到的三十分鐘裡,我和她並肩坐在長臺前的座位上,一邊談論著自己最近讀過的書,一邊喝著單一麥芽威士忌。

「要不要來看看我住的房間?」吃完比薩後,她說道。

「就是在二樓的房間?」

「是啊。又小又矮,傢俱還都是便宜貨,實在是慘不忍睹啦,不過,我暫且就在這裡安居樂業呢。要是你不嫌棄的話。」

「我很想參觀一下。」我說。

她收拾好裝比薩的空紙盒與餐具,關掉店裡的照明燈,然後走在前面,領著我登上廚房後面的窄樓梯。二樓的房間並不像她自己說的那樣不堪,天花板的確低矮,但房間卻經過精心拾掇,是個整潔的屋頂閣樓。有一個可兼做臥床用的沙發(現在是沙發狀態),有玲瓏的烹飪電器,靠窗邊放著一套可供處理簡單事務用的桌椅,桌上擺著一臺筆記型電腦。有衣櫃和壁櫥,書籍排放在小書架上。看不到電視機,也看不到收音機。衛生間只有一間電話亭大小,倒也能夠淋浴(恐怕得費些功夫琢磨如何轉動身體才行)。

「幾乎全部傢俱都是原來就有的東西,是前面的房客用過的。只有寢具當然全都換成了新的。所以差不多是什麼也不必帶,隻身衝到這裡就可以開始生活,這對我來說當然是值得慶幸的好事。洗衣做飯可以在樓下的店鋪裡解決,要想舒舒服服泡個澡的話,附近就有公共溫泉。我對生活質量當然有所不滿,但是考慮到現狀,就不能太貪心不足啦。」

「而且不管怎麼說,畢竟是職住一體嘛。」

「是呢,方便當然是很方便啦。買點兒小東西的話,網購就能解決問題,店裡進貨也差不多都是送貨上門,日常生活上的必需品在這條商店街上左鄰右舍的小店裡就可以對付過去,所以也沒有什麼外出的必要。不過,一直生活在這樣的地方,忍不住就會想起電影《安妮日記》來,想起她在阿姆斯特丹藏身的暗室,天花板很低,窗子很小……」

「你又不是被人窮追不捨的亡命之身,也沒有過著隱姓埋名的隱遁生活。不過是從心所願,過著一種積極向上的人生而已。」

「但是,住在這種狹窄的蝸居里,過著僅僅往來於一樓和二樓之間的生活,不知不覺地就會這樣去想的。好像是叫被跟蹤妄想症吧,總覺得自己在被什麼人,被什麼東西窮追不捨,危險就迫在咫尺,我是在東躲西藏。」

她從小型冰箱裡取出兩罐冰啤酒,倒進杯子裡。我們並肩坐在沙發上喝啤酒。雖然不能說是感覺很舒服的沙發,不過比這更糟糕的沙發,我也曾坐過好多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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