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那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或者說體驗了一次類似做夢的經歷。

我獨自一人走在森林裡的小道上。陰霾沉沉的冬日午後,潔白、堅硬的雪花飄飄灑灑飛舞在周圍。我不知道此刻自己身處何地,只是茫無頭緒地一路匆匆走去。我似乎是在尋找某樣東西,卻連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要尋找什麼。然而此事並未令我慌亂。因為就算不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麼,可是一旦找到了那個東西,那時我肯定就知道自己是在尋找它了。

鬱郁蒼蒼的森林深處,不論走到哪裡,眼前都只能看見粗壯的樹幹。踏在枯葉上的鞋音低沉地迴響在腳下。頭上的高處,鳥兒們你呼我喚的啼鳴聲不時傳入耳簾。此外便再也聽不到任何響動,連風都不再吹拂。

不一會兒,我從樹木間穿過,行至一處豁然開朗的平地。那裡有一座似乎被遺棄了的小建築。可能曾經被用作山屋,供行人休憩借宿。然而看來是久未修葺了,木頭屋頂已然傾欹,柱子被蟲蛀得半已朽爛。我踏著搖搖欲倒的三級臺階跨上門廊,試著拉動已然褪色的房門,門扉發出吱呀聲,開了。小屋裡面昏暗,充滿灰塵味,不像有人。

一眼看去,我便本能地明白了,此處就是我的目標所在。正是為了來到這座小屋,我才穿越深邃的森林,風塵僕僕趕赴此地的。我歷盡勞苦地鑽過叢林,不顧鳥兒們痛切的警告,渡過冰凍的小河,來到此地。

我靜靜地舉足踏入屋內,環顧四周。玻璃窗上佈滿厚厚的塵埃,幾乎看不清外邊,然而卻一塊都沒有破裂(相對於屋子的破舊程度,這讓人覺得堪稱奇蹟),外部的光線從那裡勉強射了進來。這是間只有一個房間的簡陋山屋。這個地方被什麼樣的人,用於什麼樣的目的?我茫然不解。我站在房間正中央,仔仔細細地觀察周圍,讓眼睛適應它的昏暗。

小屋內部名副其實地空空如也,沒有擺放一件傢俱什物,也根本看不到任何裝飾擺件。在某個時刻,人們搬離了這裡,捨棄了這座建築。我每邁出一步,木地板就會彎曲下去,發出誇張的響聲,簡直就像在對森林裡的生物們發出嚴重警告一般。

我模模糊糊地對這間小屋的內部感到眼熟,就像以前曾經到訪過這裡似的……然而我想不起來那是在何時何處發生過的事。強烈的既視感,給我全身帶來了一種朦朦朧朧的麻痺感,彷彿周身迴圈的血液裡混進了肉眼看不見的異物。

後牆上只有一扇小木門,看似儲物間或是壁櫥。我決定把這扇門開啟來看看。由於不知道里面會有什麼東西,所以如果有可能,我本是不想開啟它的,但又不得不開啟它。因為我可是不辭迢迢遠道趕來尋找某個東西的,總不能連關閉著的門都沒開啟來看看就打道回府。我儘可能地不弄出響聲,慢慢地走到門前,站在那裡做了好幾次深呼吸。我調整好情緒,拿定了主意,抓住生鏽的金屬把手,慢慢地朝外拉開。

門扉發出乾澀的嘎吱聲,開了。果然如我所料,裡面是個儲物間。大概是為了收存各種用具而建造的空間,細長狀,進深很深,深處由於光線射不到,很暗。看來是很久沒有被開啟過了,裡面散發著凝滯的餿味。而放在裡面的,是一具人偶。由於太暗,過了好一段時間我才辨認出那是木雕的人偶。那是一具相當大的人偶,身高超過一米。那具人偶被豎放在後牆邊,手腳蜷曲,彷彿一個疲倦的人癱坐在地板上,無力地靠著牆。我的眼睛在習慣了黑暗之後,辨認出那人偶穿著一件類似遊艇夾克的衣服,而且那件綠色的夾克上畫著黃色潛水艇圖案。

我探出身去,看著人偶的臉。儘管塗料嚴重褪色,但那確實就是m的臉,用顏料畫在木材上。但雖然是m的臉,這張臉卻差不多被漫畫化了,好似腹語表演使用的人偶一般滑稽的臉。那張臉上浮現出彷彿笑到一半又改了主意突然止住時,那種半途而廢的表情。

於是這時我恍然大悟:這就是我在尋找的東西,毋庸置疑。我正是為了尋找這具人偶而翻過了險峻的陡坡,穿過了深邃的森林,逃過了烏黑的野獸們的視線,趕赴這裡來的。我呆立在那裡,屏氣凝神,直勾勾地看著那具木製的人偶。

是的,這就是m的軀殼,對此我心裡有數。m便是在這深山密林裡拋棄了肉體,而被他拋棄的肉體就變成了這具陳舊褪色的木製人偶。而在擺脫了肉體這座不自由的牢獄之後,他的靈魂便轉移去了那座被高牆環圍的小城。這就是我想要確認的事實。

然而這具被遺棄在少年身後的木製人偶,這具少年的軀殼,我又該如何處置呢?應該帶回小鎮給那哥兒倆看看嗎,還是原封不動放在這裡呢,再不就是挖個坑將它埋葬?我不知所措。也許原封不動才是最正確的做法,因為說不定日後少年還會再用到它也未可知。

這時,我忽然注意到,那具人偶的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動。由於周圍一片昏暗,起初我還以為是錯覺,心想我大概是目睹了並未實際發生的事。然而那不是錯覺。我凝目關注,那具人偶的嘴巴微微地,然而毫無疑問地翕動了一下,彷彿是在說什麼。好像只有嘴巴那部分做得可以上下翕動,就跟由腹語師操控的人偶一樣。

我將意識集中到耳朵上,以便聽清楚這具人偶要說什麼。可是我聽到的,只有彷彿壞損的舊風箱發出來的沙沙的風聲。然而我又覺得,那風聲似乎一點點地開始形成了語言的形狀。

「更……」它彷彿在說。

「更……」它用虛弱、嘶啞的聲音,又把同一個詞語——抑或說是近乎詞語的模糊聲音——重複了一遍。

也許是我聽錯了。也許是別的詞。然而在我的耳朵聽來,那就是「更」。

「更什麼?」我衝著木雕人偶——「黃色潛水艇少年」的殘骸——出聲問道。要我「更」什麼?

「更……」它用同樣的腔調重複道。

也許是要我更靠近過去。也許那裡會有來自遙遠世界的、重要而隱秘的訊息在等待著我。我果斷地將耳朵湊向那謎一般的嘴邊。

「更……」它再次重複道。聲音比方才大了一點兒。

我把耳朵更加貼近那張嘴邊。

就在這一瞬間,人偶迅猛驚人地將頭伸向前來,疾如雷電般地咬住了我的耳朵。猛地一口,又狠又深,讓我懷疑耳垂會不會被咬掉了。痛徹心扉。

我大聲驚呼,被自己的叫聲驚醒了。周圍一片漆黑。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明白那是一場夢,抑或是與夢相近的什麼。我是在自己家裡,躺在被窩中,做了一場又長又逼真的夢(一般的體驗)。那不是發生在現實中的事件,可儘管如此,我的右耳垂上卻不容置疑地殘留著被狠狠咬過的疼痛。這不是什麼錯覺,我的耳垂真真切切地陣陣發痛。

我從床上起身,走到衛生間,開燈,照著鏡子檢視右耳。然而任憑我如何仔細檢查,也沒有發現被咬過的痕跡,只看見一如平日的光滑的耳垂。殘留下來的,只有被咬過的疼痛感而已。不過那千真萬確,就是真正的疼痛感。那具木雕人偶——抑或說是化作人偶形狀的某個人——迅速地、狠狠地、深深地咬了我的耳垂。那究竟是在我的夢境之中發生的事情,還是在「意識的黑暗水面之下」發生的事情?

時鐘指著深夜三點半。我脫掉被汗水濡溼而變重了的睡衣,團成一團扔進了更衣筐裡,然後用玻璃杯一連喝了幾杯冷水。我拿毛巾擦汗,從抽屜裡取出新的內衣和睡衣穿上,於是情緒稍許平靜了下來,但心臟仍舊發出鐵錘敲擊平板似的乾澀的聲音。渾身的肌肉由於包含著強烈驚愕的記憶而堅硬僵直。因為印象極其鮮明,以至於我所看到的每一個細節我都可以清清楚楚地回憶起來,而耳垂上殘留的疼痛感不容置疑,是貨真價實的疼痛。儘管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這真切的感觸卻並不曾變得淡薄。

那個少年一定是為了傳遞某種訊息,才咬我耳朵的。為此,他才讓我靠近他身旁——我只能如此認為。不過,通過咬我的耳朵,他究竟想要告訴我什麼事情呢?那個訊息裡包含著什麼危險的內容嗎?還是說他在咬我耳朵這個行為裡,傾注了某種(唯他獨有的)親近感呢?我對此無從判斷。

然而儘管如此,我一面感受到耳垂上的鑽心劇痛,一面又在心底感覺到一種欣慰。我在遠離人寰的密林深處,在坍毀在即的破舊山屋裡,終於找到了它,找到了被「黃色潛水艇少年」棄置於身後的「肉體」,或者說他的軀殼。這肯定可以成為解釋「黃色潛水艇少年」失蹤(或曰神隱)這宗謎案的重要線索。

然而這件事,我卻不能夠原原本本地告訴他的兩位哥哥。這樣的故事一定只會令他倆困惑不已,讓他們不知所措吧。因為不管怎麼說,這(恐怕)都不過是發生在夢中的事。但話雖如此,作為一條資訊,他們應該是有權瞭解此事的。我拿出學醫的弟弟寫給我的手機號看了好幾遍,猶疑不決,不知道如何是好。不過,最終我沒打電話。

這天午休時,我走到車站前,步入咖啡店。店裡比平日擁擠。我坐在長臺前的老位子上,點了清咖和麥芬。她一如往常,將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立在長臺裡面麻利地幹著活兒。

儘管耳垂上的疼痛感消退了許多,但我仍舊能夠從那裡感受到夢的餘波。它和著我心臟的跳動,輕輕地,然而確確實實地隱隱作痛。

從店裡的小音箱中流淌出蓋瑞·穆里根的獨奏。很久以前,我曾經常常聽這演奏。我一面喝著熱乎乎的清咖,一面搜尋著記憶的深處,把這支曲子的標題給想了起來。walkingshoes(《散步鞋》),應該就是它了,由無鋼琴四重奏組演奏,小號手是切特·貝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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