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父親彷彿在反芻自己所說的事實一般,沉默了片刻。
我問道:「也就是說,m君在半夜裡採取某種方法——雖然我們不明白那是什麼辦法——從您府上消失無蹤了,是這樣的嗎?」
少年父親點點頭:「沒錯,小兒簡直就像一縷輕煙似的,從我們跟前消失無蹤了。只能這麼說了,不然根本無法說明。」
「他突然消失無蹤這樣的事,以前從來沒有過嗎?」
少年的父親搖搖頭:「恐怕您也注意到了,m天生具有一點兒特異傾向。他不能說是個普通的孩子,有時還會做出一些離奇古怪的舉動。不過直到目前為止,他卻從來沒有鬧出過走散、失蹤這類問題。他是個最注重日常習慣的孩子,一旦成了習慣,他就會嚴格按照習慣行事,就像火車沿著固定的軌道行駛一樣,偏離習慣的事情,他基本上不會去做;如果習慣被打亂,他就會心神不寧,有時還會大發雷霆。所以說,離家出走、行蹤不明這樣的事,到目前為止還從來沒有發生過。」
我歪了歪腦袋:「不過,這事太奇怪了,讓人莫名其妙。」
「是的,完全莫名其妙。衣服也沒好好套上一件,連鞋子都沒穿,也沒有開鎖的痕跡,他是怎麼跑出去的呢?何況又是在嚴冬臘月、天寒地凍的深更半夜裡。我們當然也報了警,可人家根本就沒當回事,一個勁兒地叫我們看看情況再說。所以我們想,說不定您會了解一些情況,於是我就跟拼命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找到您這兒來了。」
「我?」
「是的。因為我們聽說您跟小兒談過話。」
我謹慎地選詞擇句,答道:「對,我的確跟m君有過一兩次交談。不過那也是連比帶畫,還夾雜著筆談,斷斷續續不連貫的東西。不成條理,算不上對話。」
「那麼,當時是m主動先跟您說話的嗎?」
「對,是的。是他先跟我說話的。」
少年的父親嘆了口氣,彷彿在虛擬的篝火前烤火一般,在身前用力地搓著兩隻大手。
「這話說出來實在是慚愧得很,我已經很久很久——有好多年,都沒跟那孩子交談過了。不管我跟他說什麼話,那孩子都不回答,而他也從不主動跟我說話。跟他媽媽好像倒還講幾句話,但交談的內容都僅僅限於生活上的實際問題。
「要說那孩子能夠跟誰正經開口說話的話,那就只有子易先生一個人了。具體理由我不太瞭解,但好像他只向子易先生一人敞開心扉。而且子易先生也像對待自家孩子一樣疼愛m。我們做父母的對此真是感激不盡。因為這麼一來,那孩子總算保住了跟外部世界的一點點聯絡。」
我點點頭。
少年的父親繼續說道:「小兒跟子易先生之間都談了些什麼,這個我並不清楚。我也沒有刻意試圖去搞清楚。因為我覺得這事恐怕還是留給他們二人自己為好。可是前年秋天,子易先生突然去世,失去了唯一的交談物件,m重又變成孤零零的一個人了。他高中也沒念,每天都到這個圖書館來默默地看書,這種日子一直持續到現在。
「剛才我也說起過,雖然m身上維持正常生活所必需的能力有所不足,但是他擁有一種特異能力。他之所以能夠以異乎尋常的速度超量閱讀,能夠將海量的知識塞進大腦裡,大概就是拜這種特異能力所賜吧。可是那孩子打算通過這種操作追求什麼樣的人生?對此,我無法理解。而且這種極端的做法對他來說究竟是有益,還是有害?對此,我也大惑不解。
「如果是子易先生,也許能在某種程度上對這些情況有所領悟,並且能夠對小兒予以適當的指導。可惜子易先生已經仙逝,如今我找不到任何人諮詢了。
「一來二去之間……那孩子就這麼從我們面前消失不見了。深更半夜裡,他突然就無影無蹤了。」
我沉默著,等待他說下去。
少年的父親稍停片刻,又繼續說道:「說來,您接替過世的子易先生,就任了這家圖書館的館長。內人從添田太太那裡聽說,那孩子好像對您很感興趣。我想知道的,就是您和m談了些什麼話。您和他談話的內容說不定跟他此次的失蹤有點兒關係。或者說,說不定至少能夠就他失蹤一事,給我們帶來一點兒啟發。」
我深感困惑,不知道如何作答。面對著(看樣子是)一心一意擔心兒子安危的父親,我不能完全說謊。可話雖如此,我又不能把事實全盤托出。此事過於複雜,大大超出了社會常識範疇,我必須慎之又慎。什麼話該說,什麼話又不該說?我打起精神,搜尋儘可能接近事實的語句。
「我對m君說的,是一種寓言。我談到了一個小城,說起來,那是一個虛擬的城市。雖然在細節上都編造得細緻真實,但說到底,它是一個建立在假說之上的小城。準確地說,我並不是直接告訴他的,我是對另外一個人講的,說起來,他其實是間接地聽到了此話。但不管怎樣,他似乎對那座小城產生了強烈的興趣。」
這就是我能夠講出來的最大限度的「真實」了,至少不是謊言。
少年的父親對此陷入了沉思,就像一個努力將奇形怪狀、不易吞嚥的東西吞進喉嚨深處裡去的人。然後他說道:「聽他母親說,那孩子一連好幾天坐在桌子前,聚精會神地在紙上畫著什麼東西,好像是地圖。他孜孜不倦,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那是不是跟那座小城有什麼關係?」
我曖昧地點點頭:「對,是啊。我猜他大概是在畫那座小城的地圖。他根據我說的內容,畫出了那座小城的地圖。」
「那麼,您看過那張地圖嗎?」
我有些困惑,但還是點了點頭。我不能說謊:「是的,他給我看過那張地圖。」
「那地圖畫得準確嗎?」
「很準,那張地圖畫得準確得驚人。雖然實際上我只是講了講那座虛擬小城的粗略情況。」
少年的父親說:「m有這種才能——把零亂細碎的斷片在一瞬間拼湊在一起,組成準確的整體的能力。比如說,哪怕是複雜到極點的千片拼圖遊戲,他也能在轉眼之間就輕而易舉地拼好。在那孩子還很小的時候,我就多次目睹過他不費吹灰之力發揮這種能力的場面。不過,隨著漸漸長大,他變得越來越小心,儘量不在別人面前把這種特異能力暴露出來。」
儘管如此,說出別人生日是星期幾的這種能力,不知何故,他好像壓抑不住,總想要發揮一下,我心想。
少年的父親繼續說道:「向您打聽這種事情也許非常失禮,不過,說老實話,您怎麼看?您覺得您說的那座虛擬的小城,跟m的突然消失之間,是否存在著某種聯絡?」
「按照常識思考的話,我應該看不到類似關聯性的東西。」我慎重地甄選詞句,回答了少年的父親的問題,「我對m君講的,說到底只是想象出來的虛擬城市,因此他描畫的,應該是實際上並不存在的城市的詳細地圖。我們之間的交談,是以虛構為基礎的對話。」
按照常識思考的話。
在我而言,只能這麼說了。然而慶幸的是,這位父親似乎就是一個生活在大致可以用「常識」來概括的世界裡的人,因此基本上應該不會擁有認為兒子當真踏足進入了那個「虛擬世界」的想法。對我來說,這隻怕是值得感謝的事。
「不過總而言之,m他對那座小城懷有強烈的興趣,也許該說是沉迷於其中吧。」少年的父親神情困惑地說道。
「對,是啊。在我看來是這樣的。」
「在跟小兒的交談中,您對他說起過那座虛擬的小城。此外還談到過別的什麼話題沒有呢?」
我搖搖頭:「沒有,我想沒有出現過其他話題。他感興趣的,就只有那座虛擬的小城而已。」
少年的父親沉默不言,再次長時間地沉思默想。然而他的思索在經歷了迂迴曲折後,似乎未能抵達任何地方。在我們的眼前,茶已變涼,兩人都不曾伸手去碰飲料。終於,少年的父親彷彿認命般地,神情沮喪,長嘆了一聲。
「在世間,我好像被認為是一個對m很冷淡的父親。」他坦白似的說道,「我不是打算辯白,可是我那絕對不是冷淡,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跟那孩子相處。我也曾多方努力,嘗試著接近那孩子,可是不論我如何嘗試,卻始終沒有反饋。我簡直就像在對著一尊石像說話。」
他伸手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冷透了的茶,眉頭微微一皺,又放回了茶托裡。
「這樣的經驗對我來說畢竟是第一次。我有三個兒子,上面兩個都是極其正常的男孩子,在學校成績也很好,也從不惹是生非,幾乎就沒讓父母費過什麼神。他們順順當當地長大成人,到大城市裡追尋新世界去了。可是m天生就跟他們完全不一樣。我能夠理解,他生來就具備某種特別的,只怕是寶貴的資質,但是自己該如何作為父親與他相處、如何培養他,我卻是一竅不通。
「我也算是個濫竽充數的教育家,在社會上混跡至今,可是令我羞愧的是,對那個孩子,我完全是既無力又無能。而最讓我痛心的是,那孩子對我這個人毫無興趣。雖然身為父子生活在同一屋簷下,但他對我簡直就是視若無睹。血脈相系之類,對那孩子來說似乎沒有任何意義。老實說,我甚至羨慕過子易先生。我常常會苦思冥想:子易先生所有而我所無的,究竟是什麼呢?」
聽著他的話,我不由得同情起這位父親來。在某種意義上,我們或許是同類亦未可知。細細想來,「黃色潛水艇少年」深感興趣的,其實並非我這個人,而是我曾經置身於彼的那座小城。或許,我們無非只是他匆匆一過、無意多顧的通道般的存在。哪怕是面對著我,但映入他眼簾的,難道也只有那座小城的光景嗎?
「百忙之中,浪費您的寶貴時間了。」少年的父親看了一眼手錶,說道,「接下去我要去一趟警察局,想再一次請求他們幫忙搜尋。然後我們自己也打算再去幾個我們想得到的地方找找看。如果您想起了什麼來的話,請跟我們聯絡,給您的名片上印著我的手機號碼。」
他站了起來,又一次猛地彎腰,隨後穿上大衣,朝我鞠了一躬。
「幫不上什麼忙,實在不好意思。」我說。
少年的父親無力地搖搖頭。
我把他送到玄關,然後暫且先回到會客室,眺望著窗外,久久地陷入沉思之中。我又看見那隻瘦母貓慢吞吞地斜穿過院落。我想起了「黃色潛水艇少年」樂此不疲地觀察著貓咪母子的情景。
不一會兒,添田手拿托盤來到房間裡,收拾起桌子上的茶碗。
「談得怎麼樣?」她問道。
「他父親好像非常擔心那孩子。可我幫不上什麼忙。」
「他大概是需要找個人傾訴一下吧。光自個兒一個人惶惶不安的,畢竟很難熬嘛。」
「希望能夠順利找到他。」
「可是,半夜三更裡消失無蹤這件事,不管怎麼想都太不可思議啦。夜裡多冷啊!我好擔心他。」
我默默地點頭,感覺到添田似乎和我一樣,滿腔不安。莫非少年再也不會出現在我們面前了嗎?……從她的口氣裡,我聽出了這樣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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