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二天早上,我穿過玄關的拉門,一腳踏入圖書館內,便覺察到那裡已經變成了一個與之前的圖書館毫不相干的地方。皮膚觸及的空氣發生了質變,從視窗射入的光線不再是見慣了的東西,種種聲響也改變了模樣。是子易先生將自身存在從這裡勾銷了的緣故——永遠地,徹底地。然而知悉此事的,除我之外恐怕再無他人。

不對,說不定「黃色潛水艇少年」也知道此事。他是一個能夠憑藉直覺察知各種事態的人,而且曾與子易先生親密接觸。所以,說不定他已經自然而然地感覺到子易先生的靈魂離開這個世界遠去了。還有可能是子易先生——就如同對我所做的一樣——把自己即將消失一事直接告訴過他也不一定。

然而,即便我向那位少年打聽什麼,大概也不會得到回答吧。他基本上只在自己想說話的時候才說自己想說的話,其表達方式也完全是斷片式的,而且往往是象徵性的。僅限於他期望交談的時候,與他的交談方才得以成立。

添田似乎還不知道此事。至少早晨與我碰面時,她並未表現出有反常態的舉動。她只是一如平素地露出沉靜的淺笑,輕輕地打個招呼,並且一如平素,利索而精準地處理早上的常規工作,給兼職女職員們下達必要的指令,接待來館的客人。

星期二的早晨。久違的太陽將大地照得明晃晃的。屋簷前的冰錐閃著炫目的光,凍結的積雪處處開始慢慢地融化。

正午前,我走進閱覽室,環顧室內。六位讀者正坐在桌前,或看書,或寫東西。三位老年人,三位是學生模樣。老年人用讀書打發多餘的時間,青年人則彷彿是在與時間競爭,手持筆記用具,面對著筆記本和參考書。然而那裡沒有「黃色潛水艇少年」的身影。在平時他所坐的座位上,坐著一位白髮蒼蒼的肥胖男子。

我走到服務檯前,與添田說話。談完幾樁事務性的話題之後,我裝作偶然想起似的問道:「今天好像沒看到m君嘛。」

「是的,他今天好像沒來。」添田若無其事地說道。少年偶爾也會不來圖書館露面。

我還想問問子易先生的事,轉念一想,又作罷了。因為我憑當時的直覺感到,他的事,恐怕以後還是儘量不提為佳。已然離去的靈魂,還是不去打擾更好。連他的名字,可能的話也是不說出口更好。何以如此?理由我說不出來,但心裡如此覺得。參謁墓地一事,或許也暫時中斷一段時間為佳。

第二天,「黃色潛水艇少年」也沒在圖書館裡現身,第三天也是。

星期四將近正午時,得知在少年一直坐的座位上看不到他的身影,我便走到了添田那裡去問她:「一連三天都沒露面,那孩子到底怎麼啦?」

「大概又是好幾天躺在床上起不來了吧。」添田說,「看書看得太猛太多,恐怕大腦勞累過度了。」

「不過,從上次‘電池斷電’算起來,好像還沒過去多少日子嘛。」

添田用手指輕輕按了按眼鏡架:「對呀,倒還真的是。間隔好像比以往短了好多。」

「也許沒有必要瞎擔心,不過一連幾天看不到那孩子,不知怎麼的就會有點兒惦記。」

「您這麼一說,我也有點兒惦記起來啦。回頭我給他母親打個電話問問情況。」添田嘴唇閉得緊緊的,沉吟五六秒鐘後說道,接著又重啟做了半截的工作。

午休過後,添田出現在我正在工作著的半地下室裡。

「午休時,我往那孩子的家裡打了個電話,」她說,「並且跟他母親談了談。可是到底是怎麼回事,壓根兒就不知所云。」

「不知所云?」

「嗯。她說的話,我理解不了。她好像已經方寸大亂。看樣子是出事了,不過究竟出了什麼事,電話裡面根本聽不明白。也許得到他家裡去問一問。」

「是啊。」我說道,「添田小姐,我覺得由你去跑一趟比較合適。這服務檯,我來替你照看一會兒。」

「曉得了,我去看看出了什麼事。這裡就麻煩您啦。」

添田回到休息室穿上大衣,疾步走出了圖書館。我守在一樓服務檯,做了一個小時左右的她的代理。話雖這麼說,其實這是個很空閒的工作日下午,我幾乎無事可做。人們在暖洋洋的閱覽室裡,徑自靜靜地看書或寫東西。

添田回來,是在下午兩點之前。她去休息室脫了大衣,然後兩頰微微漲紅地來到我跟前,聲音裡含著緊張,說道:「把情況歸納一下就是,好像那孩子在昨天夜裡消失不見了。」

「消失不見了?」

「是的。從星期一早晨開始,他跟以前一樣發高燒,臥床不起,今天早上,他母親到他房間裡一看,床上只剩下個空被窩,他這個人卻無影無蹤了。他母親已經六神無主,我把她的話歸納一下,大致就是這樣一回事。」

「就是說,他在半夜裡離家出走啦?」

添田搖搖頭:「可他母親堅持認為沒有這種可能。她說m君只穿了一身睡衣在睡覺,此外一件衣服也沒帶走。大衣、羊毛衫、褲子,什麼都沒拿。也就是說,他是在深更半夜裡,就穿著一身睡衣消失了的。她說昨天夜裡天寒地凍的,他穿得那麼單薄,不可能跑到外面去,要是真跑出去了的話,這會兒肯定早就凍死了。而且家裡所有的門和窗子都從裡面鎖得嚴嚴實實的,沒有半點兒差錯。聽說他母親是個非常謹小慎微的人,睡覺之前必定要確認門鎖窗關。也就是說,他不可能是開門或開窗跑出去的。可儘管這樣,那孩子還是消失不見了,就像一道煙似的。」

我試著在大腦裡把這話理出個頭緒來:「要是這樣的話,他會不會藏在家裡的什麼地方呀?」

添田又搖搖頭:「全家人把家裡每一個角落都找遍了,從床鋪底下到天花板上邊。可不管是哪兒,都連他的影子也找不到。」

「不可思議啊。」我說道,「那麼,他們有沒有報警求助呢?」

「報了。聽說他們立刻就向警察報案求助了。不過警察也只是說,發現孩子失蹤才剛剛過去幾個鐘頭,目前看來似乎不像是綁架案,不具備案件性,請家人再繼續觀察觀察情況,如果孩子仍然下落不明的話,再與警察聯絡。瞧那意思好像是說,沒準兒那孩子過一會兒就會從哪兒竄出來了也不一定……」

我只能懷抱雙臂陷入沉思。

「家裡人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在屋子周圍到處亂轉,尋找他的蹤跡,跟周圍鄰居打聽有沒有看到過他,可是連一點兒線索也沒找到。那孩子從門窗緊閉的家裡,忽然就消失無蹤了,而且只穿著一身睡衣。」

「連一直穿在身上的那件黃色潛水艇圖案的遊艇夾克,也沒帶走?」

「沒有。他母親斷言,除了睡衣,一件衣服也沒少。」

如果少年是離家出走的話,他毫無疑問會把那件畫著黃色潛水艇圖案的遊艇夾克穿走,我如此堅信。那件已經穿得很舊了的遊艇夾克,似乎具有某種功能,能夠讓他的精神穩定下來。而這件衣服留了下來,沒被穿走,那就表明他並不是走著離開家的。也就是說,他在半夜裡,身穿睡衣——或者說是以著裝不具備意義的形式——轉移去了某個地方。或者說他是被運走了,被運到某個地方去了……比如說,那座高牆環圍的小城。

我閉著眼,抿著嘴,試圖歸納一下思緒。然而種種情感,卻彷彿在我的心裡被吹到了不同的方向,七零八落,根本無法歸攏合一。

「還有,」添田說道,「那孩子的父親說,如果可能的話,他想跟您談一談。」

「跟我談談?」我驚訝地反問道。

「對。他說想見見您,跟您直接說幾句話。」

「那當然不要緊。不過,具體該怎麼操作呢?」

「他說今天下午三點鐘左右到圖書館來。您看這樣可以嗎?」

我看了一眼手錶:「我知道了。那就在二樓接待室裡見見他吧。」

然而跟少年的父親見面後,到底該說些什麼話呢?總不能把高牆環圍的小城的事和盤托出吧?總不能告訴他,說少年有可能已經離開了這邊的世界,逃往那座小城所在的「另一個世界」了吧?

我痛切地盼望,要是子易先生此刻在此地就好了。我最需要的便是他深邃的智慧和妥切的建議。然而他恐怕已經不存在於這塊土地上的任何一處,永遠消失,不知所終了。舉目望著牆上的掛鐘,我長嘆了一口氣。

三點稍過,少年的父親來到了圖書館。添田將他引上二樓,領進房間,為我們二人做了引見。做了簡單的介紹後,我遞了一張名片給他,他遞了一張名片給我。

這是一個腦袋幾乎禿光了的身材修長的男子,年齡約在五十五歲吧,耳朵長得長,眉毛長得粗,戴了副看樣子很結實的黑邊眼鏡。據我所見,其臉龐的形狀是完美的左右對稱狀。這是他的面容給我的第一印象——精確的左右對稱。他背挺得筆直,姿勢端正,顯得意志十分堅定。那風貌似乎很適合做一個交響樂團的指揮。聽說他是經營幼兒園和補習班的,恐怕在迄今為止的歲月裡,他曾充滿自信地擔任過各種形式的「指揮」吧。在容貌上,我沒看到他與「黃色潛水艇少年」的共通之處。

少年的父親彎腰脫去大衣。大衣底下是格子紋毛料西服,配黑色高領羊毛衫。我請他入座待客用的椅子,他點頭後落座。隔著小茶几,我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

添田走來,把茶放在我們面前,然後鞠了一躬,退出房間。房門關上後,我們默默相對了片刻,彷彿是要確認房間裡除了我們倆再無他人似的。然後少年的父親開口說道:「我跟在您之前擔任館長的子易先生是交往多年的老朋友。小兒以前就一直來這家圖書館看書,好像得到了子易先生的多方疼愛與照顧。」

「子易先生不幸過世,真是十分遺憾。」我說道。

少年父親露出奇怪的神情看著我:「您原來就認識子易先生嗎?」

「不,非常遺憾,我沒見過他。我到任時,他已經過世了。不過有許多人跟我說到過生前的子易先生,給我的印象是,無論是在業績上還是在人品上,他都是一個出類拔萃的人物。」

「那是。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為了創立這家圖書館慷慨解囊,盡心盡力。這個鎮子上沒有一個人會說他不好。只是……」話說一半,少年的父親欲言又止,然後搜腸刮肚,挑選合適的句子,「只是,該怎麼說呢?他在言談舉止上稍稍有點兒標新立異之處,該說是不同於眾吧,尤其是在公子和夫人死於事故之後。不過,話是這麼說,這倒也並沒有招致任何具體的問題。」

我曖昧地點點頭。

「今天冒昧前來叨擾,是為了小兒m的事情。」他說。

我再次曖昧地點點頭。

少年的父親說:「我想,您一定已經從添田太太那裡聽說了大致的來龍去脈。小兒半夜裡消失不見了。我們最後一次看到他,是在昨晚十點左右。今天早上不到七點鐘,內人到小兒的房間去探望時,床上已經沒有人了。被子上還留著有人睡過覺的痕跡,被汗水溼透了。小兒好像夜裡一直在發高燒,但是人卻不見了蹤影。內人喊著小兒的名字,在家裡拼命尋找。我也跟著一起尋找,可是任哪兒都找不到。」

他摘下黑邊眼鏡,彷彿檢查厚厚的鏡片似的望了一會兒,又戴了回去。

「沒有從家裡走出去的痕跡。門也好,窗戶也好,都從裡面牢牢地上著鎖。衣服也全部留在家裡。內人對小兒的衣服管理得很仔細,她說這件事絕不會有錯。其實原也不必多言,在這種嚴寒之中,深更半夜裡穿著一身睡衣外出,這種事情基本上不大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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