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所以您苦於不知道該如何判斷。」子易先生說。

「對。我苦於無法做出判斷,不知如何是好。我該不該協助他實現願望,該不該出手相助,把那個少年,或者說把一個活生生的存在,從這邊這個世界裡刪除掉?」

「知道嗎?」子易先生彷彿強調似的豎起一根手指,說道,「知道嗎?呵呵,您沒有必要為不知該如何判斷而痛苦。因為,您甚至沒有必要去下判斷。」

「可是,那孩子要我把他帶到那座小城去。因為他不知道怎麼到那裡去。」

「但是,這您做不到。因為,您雖然去過那座小城,可是您並不知道該怎麼去。」

「的確如此。」

「所以說,您完全不必為該如何判斷而痛苦。」子易先生用平靜的聲音重複道,「就是說,是這麼回事——您能夠自己選擇做什麼夢嗎?」

「我覺得不可能。」

「既如此,那您能為別人選擇做什麼夢嗎?」

「我覺得不可能。」

「就跟這是一個道理。」

我說:「就是說,您想說的是,那座高牆環圍的小城不過是我做的一個夢,是嗎?」

「不,不,不是那個意思。在下所說的,歸根到底是在比喻的領域之內。高牆環圍的小城的確存在,不過通往那裡的路,卻不是固定不變的,這就是在下想要說的意思。通往那裡的途徑因人而異。所以,就算您決定幫他,您也做不到牽著他的手,把他領到那裡去。那孩子必須憑藉自己的力量,找到一條他自己的途徑才行。」

「就是說,苦於不知如何判斷也罷,還是怎麼也罷,其實我做不到具體地幫助那個少年前往那座小城,是這個意思嗎?」

「完全正確。」子易先生說道,「他會自己找到通往那座小城的途徑吧。在這一點上恐怕需要您助以一臂之力,但那是怎樣一種助力,這肯定也得由他自己憑藉自身的力量去發現。您不必下判斷。」

我就子易先生所說的話做了一番自己的思考,但是未能充分理解那意味著什麼,看不清其邏輯順序。

子易先生繼續說道:「知道嗎?您已經給了他充分的幫助。因為,是您在那個少年的意識中,建起了那座高牆環圍的小城。現在那座小城已經在他心裡鮮活地紮下了根,遠比這個世界還要鮮活得多。」

我說:「就是說,我心中對那座小城的記憶,被原模原樣地移植到他的意識裡去了嗎,就像被立體地影印了過去一樣?」

「是的。他天生地就擁有這種準確無比的影印能力。還有在下,呵呵,雖然力不從心,說不定多少也幫了點兒小忙呢。」

「可是,那肯定不是原模原樣的影印。這是因為,關於那座小城,我所擁有的知識並不完整,而且我的記憶也不能說是準確無誤的。」

子易先生點點頭:「是的。他心裡建起的那座小城,與您實際生活過的小城,也許在許多地方會存在點點滴滴的差異。基本結構雖然相同,但細微之處肯定被修改成了為他而設的小城模樣。因為那是為他而設的小城嘛。」

也許是這樣。轉念一想,我在那裡生活時,環繞小城的牆就已經在時刻不停地改變其形狀了,簡直就像臟器的內壁一般。

子易先生稍停片刻,然後說道:「所以說不管怎樣,呵呵,關於他將選擇哪一邊的世界,您沒有必要為之傷腦筋。那孩子會按照自己的判斷選擇人生道路。別瞧他那模樣,他可是個內心堅強的孩子。在一個適合自己的世界裡,他一定會堅強地活下去吧。而您呢,就在您選擇的世界裡,去走您自己選擇的人生之路就行了。」

子易先生再次雙手抱在胸前,筆直地看著我的臉。

「您已經為那孩子做得足夠多了。您給了他一個嶄新世界的可能性。在下堅信,這對他來說是可喜可賀的事。這,該怎麼說呢,也許就是一種繼承吧。對,是的,就跟您在這家圖書館繼承了在下的職務一樣,兩者恰好相同。」

子易先生說的話,要按照我自己的方式充分領悟,需要一些時間。繼承?「黃色潛水艇少年」究竟會繼承我的什麼呢?

子易先生鬆開抱著的雙臂,放回膝蓋上,說道:「呵呵,在下差不多該告辭啦。留給在下的時間快要用完了。在下有為在下而設的場所,得轉移到那兒去啦。所以,恐怕大概不會再有像這樣與您見面的機會了。」

就在我的眼前,子易先生的身影漸漸變淡,最後完全消失了,彷彿煙霧被吸進空中去了一般,只剩下身後的舊木椅。我久久地凝望著那把椅子,心裡期待著子易先生會不會再次現身,把未盡之言拋給我。然而無論我等了多久,他都再未現身。唯有舊木椅徒然地擺放在沉默之中。

我明白,他確鑿無疑地永遠消失了,他最終離開了這個世界。這令我無比哀痛,恐怕更甚於任何一個活人的死去。

火爐再次發出貓叫般的聲音,是風在外面鳴舞。我望著爐火,直到它慢慢熄滅,這才走出圖書館,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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