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六點稍過,我前往車站附近的咖啡館。到達那裡時,她正在收工打烊。她關掉店內照明,脫去圍裙,解開束在腦後的頭髮,穿上藏青色毛料大衣,脫下幹活兒穿的運動鞋,換上了短皮靴。這麼一來,跟平素相比,她似乎換了一個人。

「是去吃飯?」她邊圍著灰色的圍巾邊問道。

「如果肚子餓了的話。」

「我感到相當餓,因為我連吃午飯的時間都沒有。」

不過到哪裡去吃飯為佳,我卻心中無數。想來也是,來到這座小鎮之後,我幾乎沒有在外邊吃過飯。而且之前偶然進去過的為數甚少的幾家店,家家都未能提供令人滿意的菜式,服務也缺乏利落性。再怎麼說,這兒畢竟是山裡的蕞爾小鎮,不可能擁有榮登旅遊指南書的時髦餐館。

我問她知不知道哪兒有適合就餐的飯店:「因為我對這個小鎮還不太熟悉。」

「我也不太熟悉,沒什麼特別印象深刻的飯館。」

我略一沉吟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便說道:「假如不嫌棄的話,要不就到我家裡來?如果是簡單的菜,我馬上就能給你做。」

她猶疑片刻,然後說道:「比如說,你會做什麼呢?」

我把那天中午收進冰箱的食材在腦袋裡粗略地列了份清單。

「小蝦香草沙拉,加上墨魚菌菇意麵——如果你覺得可以的話。還有跟這蠻配的夏布利白葡萄酒也正冰著呢。不過,是在這個小鎮超市也能買到的東西,不是什麼上等貨。」

「光是聽你這麼一說,就已經怦然心動啦。」她說。

她鎖上店門,將茶色皮質挎包挎上肩頭。然後我們開始並肩走在已然變暗的街上。她的皮靴後跟咔嗒咔嗒地發出硬質的鞋音。

她問我:「你一直都是這樣,自己認認真真地做飯嗎?」

「在外面吃也麻煩,所以基本上都是自己做了吃。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美味,都是不費功夫的簡餐。」

「單身生活很久了嗎?」

「要說久,也許該算是久的吧。我十八歲離開家,之後就一直過著單身生活啦。」

「是嗎?那你可是單身生活的老行家了嘛。」

「這麼說倒也是。」我說道,「沒有什麼好自誇的啦。」

「對了,我還沒問過你做什麼工作呢。」

「我在鎮上的圖書館當著個館長。圖書館很小,說是館長,也不過徒有虛名,正式員工連我在內只有兩個人。」

「嚯,是圖書館館長先生啊!好像是很有趣的工作嘛。不過,我還從沒去過那家圖書館呢。我喜歡讀書,也知道鎮子裡有家圖書館,可就是每天工作太忙啦。」

「圖書館雖然很小,但藏書倒是很充實的。房子也是由老式民宅風格的酒坊改建的,非常漂亮。何時有空了,不妨來看一看。」

「在當圖書館館長之前,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大學畢業後,我就一直在東京的一家圖書銷售公司工作,因為我喜歡跟書打交道。不過出於某些原因,我辭了職,無所事事地過了一陣子,聽說這個鎮子上的圖書館招人,我就報了名。」

「是因為厭惡了都市生活?」

「那倒也不是。因為我想在圖書館裡工作,正在找地方呢,碰巧正在招人的就是這個鎮子。都市也好,鄉下也好,南方也好,北方也好,其實我都無所謂啦。」

「我在差不多兩年前離了婚。」她彷彿是要確認路面的凍結狀況,小心翼翼地注視著腳下,說道,「結果呢,惹出一些煩心事,有一陣子意氣蠻消沉的,什麼也不想幹。於是我就想,去哪兒都行,只要能離開札幌,離得遠遠的。只要是沒有一個人認識我的地方,日本全國甭管哪兒都行。」

我曖昧地附和,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她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又說道:

「於是就像剛才也說過的,我上網檢索,看到這座小鎮車站前有家咖啡館掛牌出售經營權,就實地跑過來看了看實物,覺得還不壞。我算了算預計收益呀,經費投入呀什麼的,大致估算出來開這麼個小店,自己一個人的話基本上可以維持生活。我也是在銀行裡乾的嘛,這種計算還算駕輕就熟吧。而且跑到這種地處深山老林的小鎮上來的話,甭管是誰,只怕也別想找到我。於是我就從銀行辭了職,用領到的退職金再加上積攢下來的存款,買下了小店的經營權,搬到這裡來啦。新地址我誰都沒告訴。所幸的是手頭的錢總還算夠,用不著跟別人借錢。」

「這很好啊。」

「像這樣跟別人談論身世,搬來這裡之後,你還是第一個呢。」

「跟誰都沒說過嗎?」

「沒說過。」

「也沒有挖個深坑,對著坑底一五一十地坦白過?」

「沒有啊。你有過?」

我就此略作思索:「也許有過。」

東北深山老林裡的小鎮上,兩個彷彿隨風飄來此地的獨身外地人,由於境遇多少有些相似,說不定因此產生出了近乎親密的感情。沒有一箇舊時的熟人;將來會不會在此落地生根,也懸而未定。

到了家裡,我首先把爐子點著了火,然後脫掉大衣,開啟白葡萄酒,倒進玻璃酒杯裡,和她碰了杯。

我手端著酒杯站在廚房裡,一面小口地品嚐葡萄酒,一面做起了沙拉和意麵。她興趣盎然地看著我幹活兒。用鍋子燒煮意麵的開水時,我把一粒大蒜切成薄片,用平底鍋炒墨魚和菌菇;我麻利地將荷蘭芹切碎,然後剝去小蝦的殼,把西柚切成同樣大小,拌上柔軟的生菜葉和香草,再澆上用橄欖油、檸檬和芥末醬調變成的調料。

「手法熟練得很嘛,有條有理。」她佩服地說道。

「也算是個單身生活的老行家了嘛。」

「我還是單身生活的新手,而且老實說,我不太會做菜。不過我喜歡打掃房間。這說不定是天生的性格使然吧。」

「你結婚幾年?」

「十年差一點兒。」

「一直在札幌?」

「是的。」她說,「我是土生土長的札幌人,生在非常安定的家庭裡,長在非常安定的環境中。結婚物件是高中同班同學。大學畢業後進銀行就職,二十四歲時結婚。一開始我覺得還蠻順利的,但是等到回過神來時,就已經情形不妙了。」

「我要把意麵放進鍋裡煮了,你能不能幫我看著時間哪?」我說道,「到了八分三十秒時告訴我。八分三十秒,哪怕一秒鐘也別超過。」

「知道啦。」她這麼說道,用認真的目光看著牆上的掛鐘,「正好八分三十秒,對吧?」

我把意麵放進沸騰的鍋裡,用木鍋鏟攪拌,將其均勻分開來,然後把沙拉分盛進盤子裡,在桌子上擺好餐具。

我們分坐在小小的餐桌兩邊,喝冰過的夏布利,吃沙拉,吃意麵,然後喝餐後咖啡。沒有甜點。

跟別人共同用餐,已是許久未有的事了(最後一次和別人同桌進餐是幾時來著?)。而且,為某個人準備晚餐,在桌上擺好正式的餐具,一邊輕鬆交談,一邊進食,這相當不壞。我們把菜餚一點點地送入口中,舉杯喝著葡萄酒,互訴衷腸。話雖如此,我並沒有多少衷腸可訴,主要是以她的話為中心。

她畢業於札幌市內一所小巧玲瓏、高貴優雅的女子大學,就職於當地的銀行。後來在高中同窗會上與他重逢,很快便墜入情網,二十四歲時結婚。婚禮熱烈隆重,來了許多朋友,人人都為他倆的揚帆起航送上祝福。那是約莫十年前的事(這麼說,她現在應該是三十六歲,與添田年齡相仿)。

他在一家大型食品企業工作,那是一家以麵粉進口與加工為主業的公司。新婚旅行去了巴厘島。剛到那裡,丈夫就食物中毒(好像是吃蟹吃壞了),苦於腹瀉與嘔吐的糾纏,整個旅途中幾乎始終平躺著,飯也沒法兒好好吃。當他趴在床上不能動彈時,她就一個人在酒店的泳池裡游泳,在樹蔭下讀著從日本帶來的書,因為此外無事可做。回國時,她渾身曬成了小麥色,而他卻骨瘦如柴。然而儘管起航算不上一帆風順,但結婚之後平穩幸福的生活還是持續了一段時間。就連新婚旅行期間的悽慘體驗,都成了兩人之間愉快的回憶。

「情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不妙的,連我也不清楚。」她微微搖著頭,說道,然後喝了一口葡萄酒,「不過總而言之,好像是從某一個時點開始,某樣重要的東西壞了,各種事情微妙地變得不再順利了。不管做什麼,都會微妙地出現錯位。對話不在同一頻道,我們漸漸知道了彼此的許多喜好和想法也都不同。還有就連做愛也……嗯,不說你也明白吧?」

我仍然曖昧地附和,然後拿起酒瓶,給她的杯子裡倒葡萄酒。她白皙的臉龐由於葡萄酒微微泛起了紅暈。

「於是到了最後,他跟公司裡的女同事搞婚外情,這件事被我知道了,成了離婚的直接原因。他是個不大善於隱瞞的人。」

「原來如此。」我說。

「不過,他跟那個女人的關係好像並不怎麼深。該說是鬼迷心竅呢,還是一念之差呢?他也反省了,鄭重陳謝,還發誓說再也不幹這種事了。唉,世間常有的事,對吧?不過我呢,在感情上再也沒辦法迴歸原狀了。」

我點點頭,一言不發。

「不過最痛苦的,也許並不是跟他離婚這件事情本身,而是我再也無法相信自己的感情了。」她凝視著手中的葡萄酒杯,說道。

「從此以後,不管結識什麼樣的男人,並且哪怕是結了婚也好,哪怕我認為自己多麼愛著對方,可隨著時間的推移,只怕還會發生同樣的事情——我忍不住會這麼覺得。從前我可想都沒想過這種事情。」

「你是從高中時就認識他的嘍?」

「對,我們是同班。不過那時候我們並沒有過個人之間的交往,只有過幾次簡短的交談。我暗地裡覺得他是個出色的男孩。因為他個子高,長相也還夠英俊,成績也算得上名列前茅。不過我整天忙於排球部的活動,他在足球部擔任足球隊隊長,當然還有高考,所以我們沒有時間一對一地親密交往。」

「長相英俊,還是運動健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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