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是高中女生憧憬的那種型別哦。在班上也很有人氣啦,當然。於是大學畢業後,時隔多年在同窗會上重逢,兩人喝酒聊天,一下子就變得情投意合起來了。‘其實我老早就一直在關注你’……像是這種陳詞濫調,呃,屢見不鮮的套路啦。」
「噢,原來很常見啊?」
「是呀,很常見的,像這種情況。莫非……你沒參加過高中同窗會嗎?」
我搖搖頭:「同窗會嘛,我一次都沒參加過,從小學到大學。」
「你是不願意回憶往事?」
「那倒也不是。不過學校啦,班級啦之類,老實說我都不太適應,也沒有要再見見同班同學的願望。」
「班上就沒有讓你心懷好感的漂亮女同學嗎?」
我搖頭:「我覺得沒有。」
「你是不是從小就愛孤獨啊?」
「不會有人愛孤獨的啦,恐怕隨便什麼地方都這樣。」我說,「每個人都是有所追求的,追求人,追求物,只是追求方式有所不同罷了。」
「是呢,也許的確如此。」
喝完咖啡,兩人站在廚房裡,清洗完用過的餐具時(我洗,她用布巾把它們擦乾),牆上的時鐘正指向九點。「我差不多該回家啦,明天一大早就得開始幹活兒呢。」她說道。我替她拿來大衣與圍巾,並且幫她穿上大衣。她把筆直的黑髮收進了大衣領子裡。
「謝謝晚餐。」她說,「非常美味。」
「我送你回家。」我說道。
「沒關係的。我可是個獨立自主的大人啦,是可以一個人安全回家的。」
「我想走一走。」
「這麼冷的夜裡?」
「冷,說到底是個相對性的問題。」
「還有更冷的夜晚嗎?」她問道。
「還有更冷的地方。」
她盯著我的臉看了片刻,然後有力點點頭:「嗯。那,就麻煩你啦。」
我們倆肩並肩走在河濱道路上。她的靴子後跟不時踏在凍結的地面上,咔嗒咔嗒地發出堅硬的響聲。聽著這響聲,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在高牆環圍的小城裡,我送圖書館的少女回家的往事。在那裡,聽得到清流的水聲,有時還聽得見夜啼鳥的叫聲,河柳的枝條隨風搖曳。她身上穿著的舊雨衣,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我感覺時間在我的心裡亂成了一團。兩個迥然不同的世界,其前端部分微妙地重疊在了一起,就彷彿漲潮時的河口,海水與河水時漲時落、忽前忽後、混為一體的感覺。
雖然並沒有風,但夜裡果然冷得厲害。白日里就二月底來說還算是暖和的,可是天一黑似乎便氣溫驟降。我們將大衣裹得緊緊的,圍巾一直圍到了下巴上方,從口中吐出白色的氣息。雪白堅硬的氣息,硬得幾乎可以在上面寫字。不過,毋寧說我更歡迎這份嚴寒,它多少冷卻了我內心的混亂。
「今晚好像就我一個人一個勁兒地在說自己。」她邊走邊說道,「現在想想,你差不多根本就沒談到你自己。」
「到目前為止,我的人生之中找不到什麼值得一提的東西。」
「可是我很感興趣呀。我想知道,你是經歷過怎樣一個過程才成了現在的你的。」
「也算不上什麼有趣的過程啦。我在普通家庭里長大,從事普通的工作,一個人靜靜地生活至今。平平常常的人生。」
「不過,至少在我眼裡看來,你可不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她說道,「你有沒有想過要結婚?」
「想過幾次。」我答道,「因為我就是個普通人嘛,跟旁人一樣,也有過這樣的念頭。不過每次可能性出現的時候,不知道什麼緣故,都半途而廢啦。一而再,再而三,到後來漸漸地我就嫌煩了。」
「你是說戀愛?」
對此,我無法順暢回答,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變成了飄在半空中的白紙般的呼氣。
「不管怎麼說,謝謝你啦。真的好久都沒能像這樣,一面進餐,一面悠閒地聊天了。」她說道,「搬到這個鎮子來以後,這是第一次。」
「那太好啦!」
「得怪那葡萄酒,我好像話說多了。不過,你肯定很善於傾聽別人傾訴。」
「我一喝葡萄酒,就變得很想聽別人傾訴。」
她撲哧一笑:「不過,你不大談論自己啊。」
回過神來時,我們正站在她的咖啡店前。
「這裡就是我的家。」她說。
「這兒?」
「對,二樓可以住人。儘管很小,但簡單的裝置倒也一應俱全,可以過日子。我是想找個更像樣點兒的房子搬過去的,不過一直騰不出時間。」
「不過,方便就好。」
「嗯,是呀,方便倒是很方便的。畢竟上班路上費時為零嘛。不過,實在是不敢示人啊。」
她開門走入店內,然後點亮長臺的照明燈。
「下次可不可以再約你呀?」我問站在門裡的她道。這句話幾乎是我根本不曾意識到,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的。簡直就像是有個熟練的腹語師自作主張地操縱我的嘴巴,讓它說出來的一般。
「我是說,假如不給你帶來麻煩的話。」總算是自己做主,我添上了這麼一句。
「如果還能再吃到美味的晚餐的話。」她鄭重其事地說道。
「當然,非常榮幸為你做飯。」
「開玩笑啦。」她說著,笑了,「沒晚飯吃也行。我們再約。」
「你的店星期幾店休?」
「每個星期三休息。其他日子早上十點到晚上六點開門營業。你的圖書館呢?」
「每週星期一是休館日。除此之外的日子,早上九點到晚上六點開館。」
「看來我們只有在天黑以後才能見面啦。」
「像兩隻夜貓子。」
「黑暗森林深處的兩隻夜貓子。」她說。
「把店休改成星期一不就得了。反正你是老闆,星期幾關門休息還不是你自己定。」
她歪著腦袋略作思考:「是呀。這件事我得考慮考慮。」
然後她走到我跟前,伸過頭來,飛速地在我的臉頰上吻了一下。她做得非常自然,彷彿這是一件無比普通的事情。可能是一直捂在圍巾之下的緣故吧,她豐滿的嘴唇驚人地溫暖、柔軟。
「謝謝你送我回家。這樣的事好久沒有過了,我好開心。感覺像是高中生的約會一樣。」
「高中生第一次約會時是不會喝冰鎮夏布利的,也不會談離婚的前因後果。」
她笑了:「那倒的確也是。不過我還是有這種感覺。」
「晚安。」我說道,然後從大衣口袋裡掏出毛線帽戴上。她揮揮手,從裡面關上了門。
右臉頰上還依稀殘留著她嘴唇的感觸。我彷彿是要護住那一部分似的,把圍巾一直牢牢地圍到了眼睛下面。我仰頭看了看天空,月亮也好,星星也好,都看不見。
大概是雲彩出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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