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星期一一到,我就照老樣子,一大早便去參謁了子易先生的墓地,然後對著墓碑說起了少年的事——他希望到「高牆環圍的小城」去的事,他請求我帶他到那裡去的事。不過眼下我根本不可能滿足他的願望。若問為什麼,首先,因為我並不知道到那裡去的方法。

那位少年——子易先生您也知道的——在這個世界裡是個無比孤獨的存在。他堅信,離開這個世界,遷徙到高牆環圍的小城裡去,對他自己來說是更為自然、更為幸福的事情。

也許的確如此,也許這個現實的世界並不是為他而設的場所。他得不到任何人的正當理解,包括血脈相連的親人在內。他天賦異稟,也許在那邊的世界裡才能夠恰如其分地發揮。

不過——即便假定我能夠做到如此——對他的「出走」助以一臂之力,這是否恰當?我心裡沒數。我是否有如此行事的資格?任怎麼說,他還是個十六歲的少年。就算未能充分理解他,就算精神紐帶十分鬆垮,可是假如他消失不見了,父母兄弟身為骨肉至親,肯定會深感悲痛。所以我很想聽聽子易先生您的意見。如果現在我說的話能夠傳遞到您的耳朵裡去的話,我想得到您直言不諱的指教。我該怎麼辦?說老實話,我現在是一籌莫展了。

說完了這些,我在墓碑前的石垣上坐下,等待著對方能夠有所回應。然而就如我有所預料的一般,沒有回應。唯有云朵緩緩地飄過長空,從山的一端,飄到山的另一端。不知何故,那天早晨我甚至沒有聽到鳥兒們的叫聲。那裡只有墓場的沉默。

在那塊墓碑前,我在沉默之中度過了約莫三十分鐘。彷彿孤獨一人,抱膝枯坐在乾涸的井底一般。其間什麼也沒有發生。唯有灰色的雲緩緩地從頭上流過,手錶的長針在錶盤上轉了半圈而已。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動靜。

我不時抬起頭來,迅速地將視線投向四周,但是哪裡都看不見「黃色潛水艇少年」的身影。墓地裡除了我再無人影。我從石垣上站起身,仰面看了一會兒冬日的天空,然後重新圍好圍巾,抬手拂去了落在牛角扣大衣上的枯葉。

子易先生的靈魂只怕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吧。自我最後一次與他見面交談以來,很長的時間已經流逝。而且「黃色潛水艇少年」也想離開這塊土地踽踽而去。就算他們二人當真(永遠地)離去,我之後也仍舊不得不在此地繼續活下去。想必那將是一個枯燥乏味的世界,因為我已經變得對他們二人心懷自然的好意與共鳴了。

一如往日,在從墓地回家的途中,我順道走進了火車站前的無名咖啡館。看來我正在真正地慢慢變成一個自動重複著同一習慣的孤獨的中年男人。我坐在長臺前一直坐的老位子上,點了一杯一直點的清咖,吃了一塊原味麥芬(一直吃的藍莓麥芬這天斷貨)。一直見到的女子在長臺裡如同一直做的那樣朝我微微一笑。

音箱裡輕聲地流淌著爵士吉他樂,曲名也好,演奏者也好,我都一無所知。我似聽非聽地聽著那音樂,用熱咖啡溫暖涼涼的身體,把原味麥芬揪成小塊吃了下去。當然,原味麥芬有著原味麥芬的美味。

「我心裡一直在想,你這件大衣很好看呢。」她對我說道。我看了一眼放在鄰座上的灰色牛角扣大衣。

「這件牛角扣大衣嗎?」我有點兒吃驚,說道,然後把讀完的早報摺疊好,「已經穿了二十幾年啦。重得像盔甲一樣,式樣也老了,而且不夠暖和。」

「不過很好看哪!最近大家都穿一模一樣的羽絨服,你這件反而顯得新鮮。」

「也許吧。不過,它不太適合這種寒冷的土地。我正想著下個冬天是不是要買件羽絨服呢。那樣的話可要暖和多啦,還輕。我這是頭一回在此地過冬,對氣候不太瞭解。」

「可我不知為什麼,一直喜歡牛角扣大衣,心裡很神往。」

「被你這麼一說,只怕大衣也要開心死啦。」我說著,笑了。

「你是不是那種型別的人,一件東西要愛惜著用上好多年?」

「說不定還真是。」我說。被別人如此評價,這還是第一次,不過這麼一說,弄不好還真可能被她說著了。但是也可能只是我懶得重新去買新的。

店裡除了我再無別的客人。在等待做咖啡用的熱水燒開期間,她好像挺歡迎有個可以簡單交談的物件。

「你說你是頭一回在此地過冬,那你不是本地人嘍?」

「我是去年夏天搬到此地來的,在這裡住了沒多久。」我說,「所以對這座鎮子差不多一無所知。我以前一直住在東京。」

我是說,如果不算住在那座磚牆環圍的小城的那段時間的話……

「你是因為工作才搬到這裡來的嗎?」

「嗯,剛巧鎮子上有份工作。」

「那,跟我境況相似嘛。」她說,「我也是因為找到了一份工作,去年春天剛搬到此地來的。之前我一直住在札幌,在那邊的銀行裡工作。」

「可是你辭去了銀行的工作,搬到這兒來了。」

「環境變化好大。」

「是因為這個鎮子上有你的熟人嗎?」

「不,一個熟人也沒有。跟你一樣,我是獨自來到這裡的。」

「於是就開始在這家店裡工作了?」

「說實話,我是在網上找到這家店的。咖啡館在掛牌出售。說是事出有因,店主急於脫手,願意以遠低於市場價的低價出讓。於是我就把這家店的經營權連同全套裝置傢俱買了下來,作為新的店主搬到這裡來啦。」

「你膽子可夠大的。」我佩服地說道,「居然辭掉城裡銀行的工作,一個人搬到人生地不熟、遠在天邊的小鎮上做起生意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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