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必須去那座小城。」少年重複道。

「你是想說,離開這邊的世界,到牆的那面去,是不是?」我問。

少年沉默著,短促地,然而堅定地點點頭。

然而不待多言,那座高牆環圍的小城,與「胡椒國」大異其趣。「胡椒國」是為動畫電影杜撰出來的一個虛構的理想國。在那裡,美麗的人們被美麗的自然包圍著,過著美好的生活。那裡流溢著愉悅的音樂,盛開著鮮豔的花朵,淡淡地飄浮著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亞文化的氣氛,是曇花一現的夢幻世界。然而高牆環圍的小城並非如此。

在那裡,冬季由於天寒地凍,獨角獸們紛紛因飢餓而殞命。住在那裡的人們,罕言寡語地過著貧乏的生活。分配來的食物既粗糙,量又少,衣服一直要穿到磨薄磨破為止。既沒有書籍,也沒有音樂。運河干涸無水,許多工廠關門大吉。人們生活於其中的公共住宅昏昏暗暗,歪歪斜斜。狗兒貓兒都不存在。說到舉目可以看到的動物,那就只有能夠越過高牆來來去去的飛鳥們了。那是一個跟理想國相去甚遠的世界。少年對小城的這種情況究竟有著什麼程度的理解呢?

我本想把這些事情詳細告訴少年的,又改變了主意,閉口不提了。這種事恐怕他早已瞭如指掌了吧,並且是在對一切都全面領悟了之後,才下定決心要去那座小城的。這是經過細緻、充分的考慮之後得出來的、沒有變更餘地的結論。看到少年毫無猶疑的面孔,我明白了他的決心堅不可摧。然而儘管如此,我還是不能不再一次確認他的信念。

「要進入那座小城,就必須放棄影子,弄傷雙眼。這兩點是進入城門的條件。被剝離的影子大概很快就會喪命,而一旦影子死了,你就再也不可能離開那座小城了。這樣也沒關係嗎?」

少年點點頭。

「也許你再也見不到這邊這個世界裡的任何一個人了。」

「沒關係。」少年放聲說了出來。

我長嘆一聲。這個少年的心沒有跟這個現實世界維繫在一起。他沒有在真正的意義上在這個世界裡紮下根。恐怕就像是暫時繫留的氣球一樣的存在吧,他浮游於地表之上,生活在半空之中。於是他所看到的是與周圍的普通人不一樣的風景。所以對脫開拴系的掛鉤,永遠離開這個世界飄然而去,他既不感到苦痛,也不感到恐懼。

我不禁環顧一眼四周。我是不是與這片大地牢牢地拴系在一起,有沒有在地上紮下了根?我想到了藍莓麥芬,想到了站前咖啡館音箱中流瀉出的保羅·戴斯蒙的中音薩克斯管的音色,想到了豎著尾巴橫穿過院落的瘦削孤獨的雌貓。這些東西有沒有把我的精神多多少少繫留在這個世界裡?還是說,這種東西都是微不足道、太過瑣碎的事物呢?

我看了看少年。他正從金屬邊眼睛後面眯起眼睛望著我,彷彿是要讀取我心中的所思所想。

「不過你到底是為了什麼,打算去那座小城的呢?」

他指了指我,然後又指了指自己,將手指朝向了別的方向。

我將他的這個手勢轉換成了自己的語言:「由我把你帶到那裡去。是這個意思嗎?」

身穿畫著傑里米·希拉里·布布博士遊艇夾克的少年,沉默著用力點頭。是的。

我說:「可是,這種事我能做得到的嗎?我並不能夠憑藉自己的意志,因為自己想去於是就能到那座小城去。何況還要把你帶到那裡去,就更加不可能了。我只是由於某種偶然,碰巧到達了那裡而已。」

少年對此深思了一番(或者說看似深思了一番),然後一言不發地從椅子上唰地站起身,接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白手絹,再一次仔細地擦拭嘴角。這也許就是他對請他吃藍莓麥芬一事表示謝意的獨特姿勢,也許僅僅是他的習慣動作。箇中的區別,我就不明白了。

他將手絹放回原先的口袋裡,走到門口拉開門扉,既沒有回頭,也沒有道別,就這樣走出了房間。在他的背後,門扉發出乾澀的金屬音,重新關閉,我單獨一人被留在了房間裡。

「由我把你帶到那裡去嗎?」

只剩下我一個人時,我小聲對自己說道。

然後我浮想起自己牽著少年的手,站在小城門前的情景。身著黃色潛水艇圖案綠色遊艇夾克的少年,恐怕會毫不猶疑地與我分手(頭也不回地),堅決地跨進門裡去的吧。

我大概再也不會鑽進那座門裡了。因為我已經被剝奪了為此所需的資格。目送少年,看到門再次關上之後,我大概就會獨自一人返回這邊的世界來吧。

我起身走到窗邊,將窗戶向上推開,探出頭去做了幾次深呼吸。冬日清爽的空氣恰到好處地刺激著肺。然後,我久久地眺望著冬日無人的院落。未融盡的雪,如同白色汙漬一般到處都是,硬邦邦、直僵僵地黏在大地上。

之後一連數日安然無事。連日晴朗無風,明晃晃的太陽將垂在簷下的冰錐一根根地消融了去。我一面聽著窗外冰雪融化的滴水聲,一面伏案工作。這期間,少年一如往常,在閱覽室專心致志地繼續看書。我向添田詢問少年眼下正在閱讀的書名,她立即就告訴了我。少年正讀得入迷的,有《冰島薩迦》,有《維特根斯坦論語言》,有《泉鏡花全集》,還有《家庭醫學百科》,全都是大部頭。他好像不問內容,就是喜歡大部頭的書,想必是薄的書總是讓他覺得意猶未盡吧。就跟食慾旺盛的人在店裡總是點最厚的牛排一樣。

在館長室裡兩人單獨談話之後約莫一個星期,我與少年沒有接觸過。再次穿上黃色潛水艇圖案的遊艇夾克(恐怕是洗好又拿回來了)的少年,揹著綠色背囊,每天如出一轍地出現在圖書館裡。但是哪怕我在閱覽室裡從他身旁走過,我也從沒主動和他說過一句話,他也從不看我一眼。少年看上去全神貫注地沉迷於閱讀,彷彿其他任何事情都勾引不起他的興趣,大概實際上也確實如此。而我則在自己的房間裡,坐在桌前,一件一件地處理著作為圖書館主宰者的日常事務。要說枯燥,的確是枯燥的瑣務,但只消是內容與書籍相關,哪怕僅僅是核對編號之類的雜事,我也能從中發現樂趣。我們——少年和我自己——在這塊現實土地上的世界裡,各自都在完成應做的事情。

「黃色潛水艇少年」發自內心地想到那座高牆環圍的小城去,想成為那裡的居民。他下定了決心,哪怕再也不能返回這邊的世界也不在乎。在這邊的世界裡,沒有任何一種存在具備足以挽留他的力量,這一點一目瞭然。然而單憑一己之力,他無法到達那座小城。他需要我的「引導」。因為知道抵達那座小城的路徑的——或者說擁有曾經走過這條路徑經驗的——只有我一個人。

然而我並不記得通往那座小城的具體路徑。我不過是曾經去過那裡而已。其實準確地說,我是在毫無意識的狀態下被帶到那裡去的。就算叫我沿著同一條路再走一遍,我也不知道方法。

還有一點我無法做出判斷。那就是,把少年帶到那個世界去是不是正當的行為這個問題。這在道德上是否被允許?如果少年進入那座小城,作為「讀夢人」在那裡立定腳跟的話,其結果恐怕就是他的存在將從這個現實世界裡徹底消失吧。


作者「村上春樹」的其他小說

海邊的卡夫卡》《挪威的森林》《天黑以後》《且聽風吟》《沒有女人的男人們》《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麼》《1973年的彈子球》《1Q84:BOOK2(7月-9月)》《奇鳥形狀錄》《1Q84:BOOK3(10月-12月)》《斯普特尼克戀人》《舞舞舞》《尋羊冒險記》《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東京奇譚集》《1Q84:BOOK1(4月-6月)》《棄貓》《國境以南太陽以西》《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第一人稱單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