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下一個休館日的早晨,我照老樣子走出家門,前往子易先生的墓地。雪片彷彿心血來潮似的不時紛紛飄舞,是個寒氣侵肌的早晨,尚未融盡的殘雪在半夜裡又凍凝了起來。卷著防滑粗鏈的大型貨運卡車發出刺耳的嘎吱嘎吱聲折磨著大地,駛過我的面前。從山上吹下來的北風刺得耳朵生痛,根本就不能說是適合省墓的天氣。

然而每週一次參謁他的墳墓,不僅僅是習慣性的儀式,如今,對我來說這已經成了不可或缺的、類似心靈張力的東西。在這個小鎮上生活,我非常需要它。

想起來,子易先生對我來說——這個說法可能太奇怪——是一個比周圍任何人都更加明明白白地讓我感受到生命氣息的人物。不僅僅在這座小鎮裡,還有在迄今為止我曾經置身其中的哪怕任何一個地方。

我對他獨特的人格心生好感,也能對他始終如一的人生態度胸懷共鳴。對子易先生而言,命運絕不能說是溫情脈脈,但是他並未陷入自怨自艾的境地,而是竭盡所能,把自己的人生打磨成——不論是對自己還是對他人而言——儘可能有益的東西。

他的生活雖然孤立無靠,但他仍然十分注重與他者的心靈交流。他無比地熱愛讀書,毅然承擔起陷入了財政危機的鎮營圖書館的善後工作,投入私財重振經營,充實藏書。他憑一己之力,讓一個彈丸之地上幾乎是為個人所有的圖書館裡的藏書,無論是在數量上還是在質量上,都令人震驚。我不由得對子易先生這種堂堂正正的生活態度肅然起敬,每個星期一的參謁墓地,與其說是省墓,倒不如說我的心情更像是去與一位仍然活在人世的友人相見。

然而那個二月的早晨格外地寒氣逼人,我到底沒有餘裕在墓前慢條斯理地喃喃自語,約莫二十分鐘便只得罷休撤退,小心翼翼地走下因殘雪而變得滑溜溜的石階,留神不要滑倒。然後如同往常一樣,我走進車站附近的小咖啡館取暖,喝了一杯熱清咖,吃了一個麥芬。店裡放著原味和藍莓兩種麥芬,而我吃的一直都是藍莓的。

雪花飄舞的星期一早晨的咖啡館裡,除我之外沒有一個客人。只有那位我一直見到的女子——頭髮在腦後紮成了一把,恐怕年齡為三十五歲左右的女子——正在長臺裡面幹著活兒。並且一如既往,店裡小音量播放著老爵士樂,保羅·戴斯蒙在吹著中音薩克管。如此說來,我第一次來這家店時,店裡正播放著戴夫·布魯貝克四重奏,那次也是戴斯蒙吹的獨奏。

「yougotomyhead(《你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我自言自語道。

女子在用烤箱給麥芬加熱,抬臉看了看我。

「保羅·戴斯蒙。」我說。

「是說這段音樂?」

「對。」我說,「吉他是吉姆·霍爾。」

「我不大懂爵士樂。」她彷彿有些於心不安似的說道,然後指了指牆上的音箱,「只是在播放有線臺的爵士頻道。」

我點點頭。呃,想必如此吧。要喜歡上保羅·戴斯蒙的演奏風格,她還太年輕了點。我掰了一塊送上桌來的熱噴噴的藍莓麥芬,吃了一口,喝了一口熱咖啡。很優美的音樂。眺望著白雪時聽的保羅·戴斯蒙。

於是這時,我忽地想到了一件事——如此說來,在那座小城根本聽不到音樂嘛。可儘管如此,我也並沒有感到寂寞,從來也沒有萌發過想聽音樂的衝動,甚至根本就沒有覺察到沒有音樂這一事實。這是為什麼?

緩過神來時,坐在長臺前高凳上的我身旁,站著「黃色潛水艇少年」。我剛好吃完藍莓麥芬,正在用紙巾擦拭嘴角。少年把那件始終穿著的藏青羽絨服拉鏈一直拉到脖子上,圍巾圍到了下巴上方,所以看不出他有沒有穿著那件畫著黃色潛水艇的遊艇夾克。不過,想必是穿在身上吧。

瞧見少年站在那裡,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他為什麼會在這裡?他怎麼會知道我在這家咖啡店裡,難不成是在盯我的梢嗎?還是他知道我每個星期一省墓回來時都要拐個彎到這裡來,所以跑到這裡來見我的?

少年雖然站在我身旁,卻沒有看著我。他姿勢端正地站在那裡,筆直地看著長臺裡的女子,兩眼睜大,下頜收緊。她露出「有何貴幹?」似的表情和職業性的淡淡微笑,看著少年。不過作為這家小店的客人,他太年輕了,還像個小孩子。

「可以請您把出生年月日告訴我嗎?」他問女子道,語氣恭敬,用詞準確得簡直就像是拿著稿子照本宣科一般。

「我的出生年月日?」

「出生年月日。」他說,「哪年,哪月,哪日。」

女子聽到此話(呵呵,理所當然地)稍許有些困惑,但好像很快就得出了「公開出生年月日大概也不至於有什麼害處」的結論,便告訴了少年。

「星期三。」少年當即宣告道。

「星期三?」她說,露出茫然不解的神情。

「他是說,你出生的那天是星期三。」我從一旁施以援手。

「還真不知道哇。」她說道,面露對事態尚未完全理解的表情,「可是這種事,他怎麼會一下子就能搞明白呢?」

「這個嘛……」我說道。若要從頭道起,那可就說來話長了。「反正這孩子搞得明白。」

「咖啡要續杯嗎?」她問道。我點點頭。

「星期三的孩子苦難連連。」我自言自語道。

少年從羽絨服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大個頭兒的信封,遞到我手裡。然後彷彿確認轉交成功似的,他點了一下頭。我接了過來,同樣點了一下頭。就像西部片里美國人和印第安人交接旱菸管一般。

「要是不嫌棄的話,吃個麥芬再走?」我問少年道,「這裡的藍莓麥芬很好吃的。還是剛出爐的。」

然而我說的話彷彿沒有進入他的耳簾,他不予回應,抬頭盯著我的臉龐看了一會兒,似乎要把我的臉龐發出的某種資訊準確地銘刻在記憶裡一般。金屬邊的圓形眼鏡在吸頂燈的照耀下微微一閃。然後少年迅速轉過身去,默默無言地走向門口,拉開店門走出店外,走進了紛紛揚揚的細雪之中。

「是您的熟人嗎?」她目送著他的背影,問我道。

「嗯。」我答道。

「這孩子好像有點兒怪怪的嘛,幾乎不開口說話。」

「說實話,我也是星期三出生的。」我說,為的是把話題從少年身上岔開。

「星期三的孩子苦難連連……」她表情認真地說,「我剛才聽到了。這話,是真的嗎?」

「不過是古老童謠裡的一句歌詞罷了,不必介意啦。」我說道,跟自己當初從添田口中聽到的一樣。

這時,她彷彿忽地想了起來似的,從軟牛仔褲口袋中取出放在紅色塑膠外殼裡的手機,靈巧地移動纖細的手指,迅速地敲擊畫面,很快又抬起頭來,心悅誠服似的說道:「嗯,他說對了呀。我的生日還真就是星期三,沒錯呢。」

我默默地點頭。當然嘍,肯定是星期三啦。「黃色潛水艇少年」的計算不可能有誤,根本用不著確認。然而,自己的生日是星期幾,如果用搜尋引擎去查的話,現如今連十秒鐘都用不了,任誰都能易如反掌地就搞清楚。少年固然只需一秒就能夠說中,可這又不是西部片裡的槍戰,十秒與一秒之間又有多少實質性的差別呢?我為少年感到了些許寂寥。這個世界正日漸變成一個方便的,並且非羅曼蒂克的所在。

喝著第二杯咖啡,我開啟了少年拿來的信封。正如我所料,裡面裝著一張地圖,此外什麼也沒有。與上次相同的a4列印紙,相同的黑色圓珠筆畫的地圖。高牆環圍、形似腎臟的小城的地圖。只是我數日前指出的約莫七處錯誤,他全部重新改畫過了。標註在上面的資訊,變得更為詳細而準確了。不妨說,這就是「修訂版」的小城地圖。我把地圖放回了信封裡。至少少年對我發出的資訊做出了反應。打到對方半場的球,又被打過網來回到這邊來了。這是一個進展,有意義的、恐怕是值得慶幸的進展。

我又買了兩塊藍莓麥芬帶回家,讓女子放進了紙袋裡。在收銀臺結完賬後,長臺裡的女子對我說道:「我總覺得有點兒擔心——說星期三出生的孩子個個都苦難連連,不會真有這種事情吧?」

「放心吧。不會有這種事的。」我說。雖然不敢確保萬無一失,不過大致不會錯吧。

次日,即星期二的早晨,少年出現在了圖書館裡。這天他沒穿那件畫著黃色潛水艇的綠色遊艇夾克,而是穿了畫著傑里米·希拉里·布布博士的淡茶色遊艇夾克。「潛水艇」大概是被母親拿去洗了,在曬乾之前,他便穿這件代用品。然而,儘管著裝有異,但他的行為模式沒有絲毫的變化。他一如平日,在閱覽室的窗畔佔好座位,便在那裡目不斜視地看起書來。那副架勢,令我聯想起了力圖把盛開鮮花的每一滴花蜜都吸乾的蝴蝶。不管是對花來說,還是對蝴蝶來說,這都是兩全其美、互利互益的行為。蝴蝶得到營養,花兒獲助交配。共榮共存,誰也不受傷害,這是閱讀這一行為的優點之一。

我這天不是在半地下室裡,而是在二樓正式的館長室裡工作。儘管單靠一隻小小的煤氣爐,房間裡暖不起來,但太陽久違地從雲層中露出了臉來,為了換換心情,我決定在那間有豎窗、敞亮的房間裡辦公。少年給我的地圖,我放進信封裡擱在了寫字檯上,但我提醒自己不去把它拿出來。因為來了件必須儘快處理的活計,而一旦把地圖攤開來看,心思就會被它吸引過去,無心再幹活兒了。

是的,在那個少年所畫的小城地圖裡,似乎潛藏著一種撩人心絃——或者說迷人心智——的特殊力量。至少,那不光是用黑色圓珠筆畫在a4列印紙上的一張地圖。其中隱藏著能夠喚起存在於看圖者心中的(並且平時深藏不露的)某種類似啟動力的東西。而我無法抗拒這種力量。所以我這天鐵了心,決意不把地圖從信封裡拿出來。今天必須想方設法堅守在這邊的世界裡——恐怕應該稱之為「現實世界」。可儘管這麼想,我的視線還是不知不覺地朝向放在寫字檯上的那隻事務用大信封,就彷彿隙風吹拂下的樹葉。

我不時地開啟窗戶,伸出頭去看窗外的風景,冰一冰腦袋,就像海龜或鯨魚為了呼吸而定期地將臉露出水面。然而在這種嚴寒刺骨的冬日裡——況且明明這個房間一點兒也不暖和——為什麼還要特地藉助室外的空氣來冰冰腦袋,我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然而對這一天的我來說,這卻是必不可少的行為——確認自己此時此刻是活在「這邊的世界」裡。

只見窗下院子裡走過一隻貓。就是在外廊底下養過五隻小貓咪的貓媽媽,不過如今沒有了孩子們的身影。她呼著白氣,獨自緩步橫穿過院落,尾巴筆直地豎起,慎重地邁步,差不多是一條直線地走向前去。滴水成冰的隆冬大地,對她的四足來說似乎太冷,其步態望去令人心痛。我眼光追逐著她纖細優美的身姿,直到她從我的視野裡消失。然後我關上窗,坐在寫字檯前繼續未完成的工作。

快到正午時,添田彬彬有禮地敲門。

「現在打攪一下,可以嗎?」她問道。

「當然。」我說。

「其實是m君,他說想來這兒拜訪您。」添田說。

「沒關係啊。」我馬上說道,「請他上來。」

添田微微眯起眼,點了點頭。

「可以的話,能不能來兩份紅茶呀?還有,請把這個給熱一熱。」我說著,把裝著兩隻藍莓麥芬的紙袋子遞給了她。

「是麥芬嘛。」添田看了一眼裡面,說。眼鏡深處,雙眸閃閃一亮。

「藍莓麥芬。是昨天買的,不過用微波爐熱一熱的話,肯定還是很好吃的。」

添田拿著那隻紙袋朝門口走去:「我先把他領來,然後再把紅茶和麥芬端過來。」

「謝謝你。」

五分鐘後敲門聲再次響起,在添田的陪伴下,身穿傑里米·希拉里·布布博士圖案遊艇夾克的少年慢吞吞地走了進來。彷彿在為他鼓氣似的,添田把手擱在他的肩上,然後走出房間。房門在身後發出響聲,關起之後,少年的表情似乎更加僵硬了一些。簡直就像在他的周圍,氣壓增高了一般。如果有添田在身邊的話,大概他會情緒更穩定些吧。他還沒有習慣與我單獨相處,然而出於某種理由(那是什麼理由,我現在還不知道),他需要與我接觸,所以才特地來這裡見我的。恐怕是這樣。

「嘿!」我招呼少年道。

少年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

「坐到這裡來。」我對他說,指了指寫字檯前的椅子。

他思考少頃,像小心的貓兒一樣,邁著謹慎的步伐走到了寫字檯邊,只是瞟了一眼指給他看的椅子,沒有落座。他就這麼站在寫字檯旁,腰挺得筆直,下頜收緊。

說不定是那把椅子不合他的意,要不就是他意在表示自己和我還沒有熟悉到坐下交談的程度。不管是哪一種,如果他覺得站著更放鬆,那就站著也行。我對此倒並不在意。

少年站在那裡一言不發,盯著放在寫字檯上的大個頭兒信封。裝有他畫的小城地圖的信封。它就放在我的寫字檯上,似乎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臉上毫無表情,彷彿蒙著薄薄的面具一般,但在面具後面,他似乎正在以相當快的速度進行著某種思考。

我姑且任其自便,一則是不想打攪他意識深處(似乎)正在進行的思考,再則添田不一會兒就要把紅茶和麥芬端進來了。我和少年之間倘若要展開什麼對話的話,不管其內容如何,都會是在那之後。平時負責端茶送水之類雜務的,並不是司書添田,而是另外一位做兼職的女子,不過我預測,這次添田大概會親自把紅茶和麥芬送來。因為與這位少年相關的事情,對她個人來說似乎也具有重大意義。

如我所料,送茶來的果然是添田。她手裡端著圓形托盤,走進了房間。托盤上放著兩隻紅茶杯,一隻小糖缸和切片檸檬,還有盛著藍莓麥芬的盤子。茶杯、盤子和糖缸都是同一種圖案,每一樣都是古典風格,很美,看上去像是英國高階瓷器品牌韋奇伍德的;茶匙和叉子則像是銀器,閃爍著謙遜高雅的光芒。大概都是子易先生從自己家裡拿過來的私人物品吧,我推測到。任怎麼看,它們都不是這個彈丸之地的小鎮上的圖書館能夠拿出待客的東西,恐怕只是接待貴客時才偶爾一用的餐具吧。

添田弄出輕快的響聲,在我的寫字檯上擺好了這些杯子、盤子和糖缸。借她的光,平日空空如也、甚是荒涼的房間裡,竟也生出了午後沙龍般優雅祥和的氛圍來,和莫札特的鋼琴四重奏很相配。

從站前咖啡館買來的麥芬,被添田從紙袋子裡拿出來放在圖案美麗的盤子上,再配上銀質叉子,看上去也像是血統純正、堂堂皇皇的點心了。如果再添上摺疊成三角形的白色亞麻餐巾,並配上插著一枝紅玫瑰的單插花瓶,那就完美無缺了。不過任怎麼貪心不足,也不能奢望如此。

「多謝了,非常漂亮。」我向添田致謝道。

添田一語不發,表情也無特別變化,只是微微點頭,步出了房間。於是房間裡就只剩下我和少年兩個人了。

其間,少年一直緘口不言。添田走進房間,然後又走出房間,他卻看也沒看她一眼。對放在寫字檯上的紅茶與麥芬,還有優雅的餐具與銀器,他也毫不理會,只是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放在那兒的信封,尖利的目光紋絲不動。而在缺乏表情的面龐後邊,思考行為似乎仍在無休無止地繼續進行。

我拿起紅茶杯,喝了一口。恰到好處的熱度與濃度。子易先生泡的紅茶固然非常美味,但添田似乎也很擅長沏泡紅茶。她大概是那一類不管什麼事——我是說,如果那件事值得探求的話——都會熱心探求的人吧。她是個智慧、專注,做什麼事情都一絲不苟的女子。

這樣一位女子的丈夫會是什麼樣的人呢?我陡然想到。我還沒見過這個人,也沒聽她好好談論過她的丈夫,所以腦子裡浮現不出個像樣的人物形象。我好歹有所知曉的,無非就是他是福島縣出身(然而並不是出生於本地),約莫十年前到這座小鎮來擔任小學教師,曾經做過「黃色潛水艇少年」的班主任之類。有朝一日我會有機會見到此人,與他交談嗎?

少年僵硬的表情似乎終於稍許緩和了一些,看樣子他的思考已經越過了頂點,速度也多少慢了下來。這種輕微的鬆弛感也傳遞了過來。雖然緊張仍在持續,但他已然不再像先前那樣邦邦硬了。


作者「村上春樹」的其他小說

海邊的卡夫卡》《挪威的森林》《天黑以後》《且聽風吟》《沒有女人的男人們》《1973年的彈子球》《1Q84:BOOK2(7月-9月)》《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麼》《奇鳥形狀錄》《1Q84:BOOK3(10月-12月)》《斯普特尼克戀人》《舞舞舞》《尋羊冒險記》《東京奇譚集》《1Q84:BOOK1(4月-6月)》《棄貓》《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國境以南太陽以西》《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第一人稱單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