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然後,少年終於將目光從信封移開,投向漂漂亮亮地擺放在寫字檯上的紅茶與麥芬。

「藍莓麥芬。」我說,「很好吃的。」

昨天我在咖啡館裡對他說過同一句臺詞。昨天我的邀請遭受了完全的無視,不過這次,少年似乎被這點心勾起了興趣。他久久地盯著它看,目不轉睛。那就像是保羅·塞尚凝視著裝在缽子裡的蘋果,判明其外形細節時的那種尖銳而批判的眼光。

我看出了他的嘴巴在微微地動,就彷彿將一句話製造出了一小半,卻又把它拂拭去了一般。然而話卻沒有從那口中蹦出來。說不定他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這個叫作藍莓麥芬的東西,正在把關於藍莓麥芬的資訊採集到自己的心裡。然而藍莓麥芬裡面到底蘊含多少資訊呢?我也毫無頭緒。關於這個少年,我不知道的東西太多。我用叉子將麥芬切成兩半,將其中一塊又切成兩半,把四分之一隻麥芬送進嘴巴。

「嗯,熱乎乎的,很好吃。」我說道,「得趁熱吃呀。」

少年直愣愣地望著我吃那四分之一塊麥芬的樣子,那眼神就像小貓咪們看著哺乳的貓媽媽,然後伸手從盤子裡抓起麥芬,就這麼大口啃將起來。叉子也不用,也沒用盤子託著,以防碎屑撒落下來。理所當然地,碎屑撲簌簌地撒落在地板上,可是少年似乎對此毫不在意。我也並不特別介意,待會兒掃一掃地板就得了。

少年嘴巴大張,響聲大作,只三口,便風捲殘雲般地把那塊麥芬吃下去了。他嘴角上沾著藍莓的藍色,可他似乎對此事也並不在意。我也並不特別介意,反正又不是沾上了油漆,不過是藍莓的果汁而已,待會兒用餐巾紙擦掉就得了。

我突然想到,沒準兒他是在用這種粗野的舉動來刺激我,考驗我呢。以前曾聽添田說起過,少年生長於富有的家庭。恐怕是受到過嚴格規訓的。倘若如此,那他就是故意表現出粗魯無禮的態度,想看看我對此如何反應也不一定。可能他就像這樣,把球又打進我的半場來了也不一定。抑或僅僅是他根本就不懂——或者不認為有必要搞懂——餐桌禮儀之類也不一定。

但是不管怎樣,反正我全部聽之任之,若無其事。面對這位少年,只能事事照單全收,全盤接受他。只要他對藍莓麥芬感興趣,拿在手上實際吃了下去,我與他的關係應該就算已經向前邁出重要的一步了。

我用叉子把另外四分之一塊麥芬送進嘴巴里,靜靜地吃了下去,然後用手絹輕輕擦拭嘴角,喝了一口紅茶。少年依舊站著,拿起紅茶杯,不加砂糖,也不加檸檬,就這麼哧溜哧溜地弄出響聲來,吸溜了下去。不消說,就餐桌禮儀而言,這明顯又是犯規行為,何況餐具(恐怕)還是韋奇伍德的呢。然而我仍舊佯作不知。

「這麥芬很好吃吧?」我用悠閒的聲音對少年說道。

少年對此未置一詞,只是用舌頭舔著沾在嘴唇上的藍莓,就像貓兒們飯後常做的那樣。

「是我昨天在那家咖啡店買回來的,打算今天中午吃的。」我說,「我請添田把它放在微波爐裡熱了熱。藍莓是附近的農家種的,旁邊的烘焙店每天早上就用它烤出來,所以很新鮮。」

少年仍舊一言不語。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已經變空了的盤子,彷彿孑然一人站在甲板上的孤獨的船客,久久地眺望著夕陽西下後的海平線一般。

我拿起自己那剩下半塊麥芬的盤子,朝他遞了過去:「還剩下半塊,要是不嫌棄的話,再吃點兒?」

少年盯著遞給自己的盤子看了約莫二十秒鐘,終於伸手接過了它。接著他稍作思考後,這下用叉子把它切成兩半,拿盤子託著,靜靜地吃了起來。除了仍舊站著,是非常正確的餐桌禮儀。吃完之後,他從褲子口袋裡掏出餐巾紙,用它擦拭嘴角。

他是學習了我吃東西的模樣呢,抑或僅僅是放棄了繼續刺激我?這一點我無法判斷。然後他把空了的盤子放回寫字檯上,安靜無聲地、優雅地喝了紅茶。球再次被打回到我這邊來了,大概。

吃完藍莓麥芬,喝完紅茶後,我把盤子、杯子和糖缸放進托盤裡,然後把寫字檯上清理乾淨。此刻的寫字檯上,只放著一隻裝有地圖的信封。恰好放在子易先生一直放藏青貝雷帽的位置。我環顧房間一週,心懷期待:說不定子易先生就在房間裡某個地方。然而沒有。在這個房間裡的,只有「黃色潛水艇少年」(今天倒是穿著不同圖案的同款遊艇夾克)和我兩人。

「我看了你畫的地圖。」我說,然後從信封中拿出地圖,把它放在信封旁邊,「畫得很準確,幾乎和實物一模一樣。叫人佩服……怎麼說呢,老實說我很震驚。我之所以說幾乎,是因為我自己並不知道真正準確的形狀是什麼樣子。所以這當然不能怪你。」

少年透過眼鏡筆直地望著我的臉,除了有時眨眨眼睛,完全不顯露表情的變化。他的眼睛裡沒有叫作表情的東西,只是偶爾有些光的濃淡變化而已。

我說道:「我曾經在那座小城裡生活過一段時間,就是這張地圖裡畫的那座小城。我在那裡也同樣是在圖書館裡工作的。然而那家圖書館裡一本書也沒放,連一本都沒有。一個曾經是圖書館的地方……也許這麼說更接近真實。那裡安排我做的工作,是每天晚上一個一個地去解讀取代圖書而堆積在書庫裡的‘舊夢’。‘舊夢’的形狀像一個巨大的雞蛋,而且上面佈滿了白色的塵埃。大概就像這麼大。」

我用雙手比畫著大小。少年直勾勾地看著,但並沒有表達感想,只是當作資訊予以收集而已。

「我並不知道自己在那裡生活了多久。那裡是有季節變換,但是那裡流淌著的時間好像和季節變換各不相干。不管怎樣,在那裡,時間這東西基本上沒有意義。

「總而言之,在那裡生活期間,我每天都到圖書館去,堅持不斷地解讀‘舊夢’。共讀過多少‘舊夢’,我記不得了。不過,數目不是大問題。這是因為,‘舊夢’幾乎多到了無限。我的工作從日落之後開始。我在黃昏時分開始解讀,大致到午夜前結束作業。不清楚準確的時間,因為那座小城裡沒有鐘錶。」

少年條件反射性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確認了時間在手錶上照常得到顯示後,再次將視線轉回到我的臉上。好像對他而言,時間擁有相應的意義。

「白天的時間可以自由地做任何事情,但是我不怎麼出門。因為白晝的光線會刺傷我的眼睛。要成為一個‘讀夢人’,需要先弄傷雙眼。我在進入小城時,就接受了守門人做的處置。所以我不能隨心所欲地在戶外走來走去,也就沒法兒畫出小城的準確地圖來。再加上,環圍小城的那道磚牆好像每天都在一點點地改變形狀,簡直就像是在嘲弄我試圖製作地圖一樣。這也是我沒能夠更好地把握小城全貌的原因之一。

「牆是用磚砌成的,非常精密,非常高。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砌成了,但是沒有一丁點兒的破損和崩缺,堅固得難以置信。誰也不能越過這道牆走到城外去,誰也不能越過這道牆進到城裡去。它就是這樣一道特殊的牆。」

少年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筆記本和一支三色圓珠筆。那是一個細長形的螺旋裝訂筆記本。然後他把筆記本攤在寫字檯上,飛速地寫了幾個字,遞給了我。我接過來一看,只見上面簡短地寫著一行字:

為了防止瘟疫

是端正的楷書體。我分明看他寫得飛快,可瞧上去居然如同鉛字印刷出來的一般。並且其中不包含絲毫感情。

「為了防止瘟疫。」我讀出聲來,然後看著少年的臉龐,就這簡短的資訊左思右想了一番,「就是說,那道磚牆是為了防止瘟疫侵入小城而建造的,是這個意思嗎?」

少年輕輕地點頭。是的。

「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情的?」

對此,他沒有回答。他雙唇緊閉,仍舊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大概是在說這不是此時此地應該討論的問題。

然而我覺得,倘使真像少年所說的那樣,那道牆是為了防止瘟疫而建造的話,那麼許多事情就能夠講得通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已經不得而知,總之從牆被建好之時開始,那道高牆便堅定而嚴密地大顯神通,把居民們禁錮在了牆內,阻止非居民的東西進入城裡。能夠出入小城的,只有棲息在居留地的獨角獸們和守門人,以及小城所需要的、獲得了特殊資格的極少數人——我就是其中之一。而守門人則可能獲得了對瘟疫的天然免疫,所以唯獨他可以自由地出入城門。

那道牆不是尋常的磚牆。它聳立在那裡,擁有自己的意志,擁有獨立的生命力,並且親自牢牢地圍護著小城。牆究竟是在哪個階段,又是如何獲得這種特殊力量的呢?

「可是,瘟疫肯定在某一時刻已經終結了。」我對少年說,「不管什麼瘟疫,都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然而牆卻一成不變,始終在嚴格地維持著這種封閉狀態。它不許任何人進來,也不許任何人出去。這又是為了什麼?」

少年拿著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又用圓珠筆在上面飛快地寫起字來:

永不終結的瘟疫

「永不終結的瘟疫。」我讀出聲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仍舊沒有回答。於是我只得用自己的腦袋來思考這句話的意思,彷彿解謎一般。而這是一個非常難解的謎語。相比於謎語的艱深,所給的線索太少。不過無論如何,我必須把發過來的球打回對方的半場去。這就是遊戲規則,假如可以稱此為遊戲的話。

我果斷地說道:「那不是真實的瘟疫,而是作為比喻的瘟疫……是這樣嗎?」

少年極其輕微地點點頭。

「難不成,那是對靈魂而言的瘟疫嗎?」

少年再次點了點頭,用力地,明確地。

我就此思考了片刻,「對靈魂而言的瘟疫」,然後說道:

「小城,其實應該說是當時掌管小城的那些人,用一道高大堅固的牆把小城周邊環圍了起來,目的就是把在外部世界蔓延的瘟疫拒之門外。就像嚴嚴實實、密不透風的封緘。就這樣,他們不許一個人進來,不許一個人出去,打造出了一個堅固的體制。在構築那道牆時,只怕還有咒術要素被新增了進去。

「然而,後來在某個階段發生了某種情況——那是怎樣一種情況,我不得而知——牆開始擁有獨立的意志與力量,能夠自行其是了。它的力量變得異常強大,人們已經再也控制不住它了。是不是這樣?」

少年只是沉默著看著我的臉。既不是「是」,也不是「否」。然而我繼續說了下去。說到底這僅僅只是推測而已,但恐怕又超越了單純的推測。

「於是,牆為了達到將一切種類的瘟疫——包括他們所認定的‘對靈魂而言的瘟疫’——徹底排除的目的,對小城以及居住在這裡的人們重新進行了設定,也就是對小城進行了再規劃。於是它營造出了一個自成一體、嚴密封閉的體系。你想說的就是這個吧?」

這時突兀地響起了敲門聲。有人在敲門,聲音不大,乾澀簡潔。那是從現實世界傳送過來的現實的聲音。兩下,隔著很短的間隔,又是兩下。

「請進。」我說道。這不是我自己的聲音,而是別的什麼人的聲音。

門推開一半,添田將頭伸進房間裡來。

「我是來把餐具撤下去的。」她客客氣氣地如此說道,「如果不打攪的話。」

「請撤下去吧。謝謝你。」我說。

添田躡手躡腳地走進房間裡來,端起放著杯盤的托盤,迅速確認所有器皿都已經空了。這似乎令她大為安心。隨後她看到了撒落在地板上的麥芬屑,但似乎決定視而不見,待會兒回來打掃一下就行。

添田微微探問似的看了看我的臉。我點點頭,意思是「沒有任何問題」,於是她便端著托盤走出了房間。門扉關閉起來時,發出咔嗒一聲金屬聲。隨後房間再次被沉默包圍了起來。

少年翻開筆記本上新的一頁,用圓珠筆在上面飛速地寫字,然後隔著桌子將筆記本遞向我。我看了一眼。

我必須去那座小城

「我必須去那座小城。」我讀出了聲,隨後咳嗽一聲,把筆記本還給了他。少年拿在手裡,終於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從那裡筆直地看著我的臉,用一雙深不可測的眼睛,專注地,堅定地。

「你希望到那座小城去。」我彷彿確認般地說道,「去那座高牆環圍的小城,那座人們沒有影子、圖書館裡一本書也沒有的小城。」

少年堅定地點頭,似乎是在說,沒有爭論的餘地。

沉默持續了片刻。沉重而濃稠的沉默,蘊含多種意義的沉默。然後,少年那多少有些亢奮的聲音打破了這沉默。

「我必須到那座小城去。」

我在寫字檯上雙手十指交叉,毫無意義地盯著手指看了半晌,然後抬起頭來問他道:「如果去了那邊,就再也不能待在這裡了。這樣也行嗎?」

少年再一次堅定地點點頭。

我在腦海裡描繪出少年鑽入城門,走進那座高牆環圍的小城,在那裡生活的情景。那裡對他而言恐怕就是「胡椒國」吧,那個出現在電影《黃色潛水艇》裡的五彩繽紛的理想國——「胡椒國」。與其在這個(看起來)沒有餘地容納自己的現實世界裡苟活下去,這位十六歲的少年追求的是遷徙到那樣一種與之結構迥異的世界裡去——發自心底地,無比真摯地。與少年面對面而坐,我無法不痛切地感受到他的那份真摯。

又是片刻沉默。然後少年再度出聲說道:「解讀‘舊夢’,這件事我能做。」

說著,少年指了指自己。

「你能夠解讀‘舊夢’。」我自動重複他的話道。

「我要在那裡的圖書館裡解讀‘舊夢’,永遠讀下去。」

如同用楷體進行筆談時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吐音清晰,少年如此說道。

我默默點頭。

是啊,這個少年大概能夠做這件事。因為這和他在這家圖書館裡日日所做的營生幾乎相同。而在那裡,在那家圖書館深處的書庫裡,供他解讀的「舊夢」滿身塵埃地堆積如山,數不勝數,恐怕多至無限。而且每一個夢,都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夢。

「我必須去那座小城。」少年用比剛才更明晰的聲音重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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