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因為沒讓影子死掉,還送影子逃出了牆外,所以才得以迴歸這邊的世界(說得更準確點,是被遣返回來了),而其結果就是,在這個世界的我的存在也沒有被抹消。儘管這只是推測而已,但我漸漸變得對此深信不疑了。
然而,如果少年的影子被剝離開去,而他的影子又一命嗚呼的話,少年的存在就將永遠地、不可更改地在這邊的世界裡泯滅了。聽添田說,他沒有朋友。但是父母兄弟肯定會對他的消失哀傷悲嘆的吧,尤其是溺愛他的母親……可能會招致這種事態的事情,我能做嗎?縱然少年自己再怎麼由衷地盼望如此,縱然讓人再怎麼覺得這對少年的人生來說也似乎是更為自然的走向,但是這難道不是有悖於人類道義的行為嗎?
關於此事,我很想找人商量商量,比如說子易先生。倘是他的話,對大致的事情都有所瞭解,又擁有可靠的智慧,對此,興許能夠給我以切實有效的忠告。然而子易先生——子易先生的幽靈——很久沒有在我面前現身了。說不定,我可能再也見不到他的身影了。他的靈魂已經離開了這片土地也不一定。這種可能性也不小。他說過,靈魂在地上逗留的時間是有限的;而且靈魂要化作人形現身,也絕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我也考慮過是不是跟添田商量商量。但是要把我曾經一度在高牆環圍的小城裡住過這件事,淺顯易懂地對過著平淡無奇的生活的人進行說明,任如何考慮,這都是難如登天的苦差。談話會變得十分棘手。她大概還沒來得及為少年擔心,恐怕就會先對我的精神狀態感到不安。是了,那座小城的事絕不可以說出來。對於我在那裡的見聞體驗,能夠照單全收、予以理解的,到目前為止,只有子易先生和「黃色潛水艇少年」,僅僅兩人而已。
我走到添田那裡,儘可能算準她比較空閒的時間,假作聊天的樣子向她打聽少年的情況,主要是他的家庭環境。
「記得你曾經說過,m君的母親溺愛他?」
「對呀,她溺愛m君,簡直就像寵愛貓咪一樣。」
「他父親呢?」
添田微微歪了歪腦袋:「他父親的情況,我不太瞭解,因為我從來沒有直接見到過他。不過,聽旁人說,他父親好像對他並不是太關心。不過是聽說而已,確切情況我就不清楚了。」
「並不是太關心?」
「記得以前跟您說過,m君上面兩個哥哥都是以優異的成績從本地的學校畢業,考進了東京的著名大學的,走的是不折不扣的精英路線。總之,他們都是父親引以為榮的兒子,拿到什麼地方都無須感到羞愧。而與哥哥們相比,最小的兒子卻連本地高中都沒考上,每天只會泡在圖書館裡看書,嘴裡盡說些莫名其妙的話,簡直令他父親羞於帶出去見人。m君的父親對這一點好像十分在意。」
「你說過,此人在鎮上經營幼兒園?」
「對,他經營幼兒園。他的幼兒園設施很完美。不光是幼兒園,別的生意也做得很大,像補習班啦,成人教育啦,就是這一類。應該說,作為一個經營者,他很有才幹,的確很優秀,不過,他好像算不上所謂的教育家。至少我是這麼聽說的。
「m君在家裡讀書是受限制的。他父親說一直埋頭看書不健康,所以只給他買很少的書。看書時間也受到嚴格限制。這對他來說肯定是相當痛苦的。因為對他而言,看書就是跟呼吸一樣自然的事情。」
「他母親怎麼樣,能夠在多大程度上理解那孩子?我是指對於他那種與生俱來的特異能力,對於他與其他孩子不一樣的地方。」
「在我看來,他母親是一個相當感情化的人,雖然溺愛他,但恐怕並不理解他的本質。像是要好好提升那孩子身上的特異能力啦,為他尋找可以有效發揮這種能力的場所啦,這樣的想法,她好像不大有。」
「所以她不願意放手讓他離開?」
「對。說老實話,我跟她建議過好幾次。也許是我多管閒事,不過我是把我的意見坦率地說了出來。全國有那麼幾所專門接受像他這種孩子的教育機構,在那種地方,他身上那種天賦也許能得到很好的提升。一直困在這座小鎮上的話,m君恐怕是不會有未來的。不過這種說辭,她一概拒之不理。一心以為只有在她的庇護之下,那孩子才能夠活下去。」
聽了添田的話,我思考了片刻,然後說道:「照你這麼說,好像對那孩子來說,家庭不能說是個溫馨自在的地方嘛。」
「m君的感受如何,我當然沒辦法知道,因為那孩子一般是不太會外露感情的。不過,的確,我猜對他來說,家庭恐怕不能說是個溫馨自在的地方。那裡只有對自己毫不關心的父親和過分關心的母親。而且這兩人都沒有真正理解他,甚至也沒有表現出打算理解的姿態。」
「那他和兩個哥哥的關係呢?」
「人在東京的兩位哥哥看樣子忙得要命,應該說,他們單是忙自己的事情就已經精疲力竭了。年輕人嘛,這也很正常。他們好像幾乎不回老家來,何況弟弟又是個後進生,還性情古怪,看來他們沒有餘力管他。」
「所以他每天都不在家裡待著,跑到這個圖書館來,跟誰都不說話,一門心思地只管看書。」
「現在我再說這話也沒什麼意思了。」添田說道,「不過,我真心覺得,要是子易先生還活著就好了。因為那孩子只對子易先生敞開心懷。那位的去世,真是一大遺憾。不管是對m君來說也好,還是對圖書館來說也好。」
我點點頭。子易先生的死,留下了許多深深的缺憾。
聽了添田的這番話,我更為詳細地搞清楚了少年的家庭情況,心情也許因此多少變得輕鬆了一些。
在這位少年身上,是有著強烈盼望擺脫家庭、脫離這個世界的理由的。假如他突然從這個世界消失不見,他的母親毫無疑問會哀傷悲嘆。然而為了少年自己,與母親早做切割也許更好。就像小貓咪們時間一到就要與貓媽媽分離,獨立生活一樣。貓媽媽在失去了小貓咪後,會拼命在周圍尋找一段時間,然後就會作罷,忘卻了。於是再進入下一個輪迴。這對動物們來說無非就是自然的必由之路,就如同季節的週而復始。
父親與兩位哥哥在少年突如其來地消失,或者是亡故之後,肯定會為此而深感悲痛的吧,或者會為了沒有足夠關心他而頗受良心的苛責。然而他們還得為自己的事忙得不可開交,只怕難以長久地哀傷悲嘆。而且少年身邊沒有一個可以稱得上朋友的人,他在這個世界裡始終是個孤零零的存在。哪怕他消失不見了,那塊空白轉瞬之間就會被填埋的吧。一點兒聲息也沒有,一絲波紋也沒有,靜悄悄地被填埋。
假如把我放在少年的立場上——雖然就像添田所說的,站在他的立場上設身處地地推測他的感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怕我也會希望移居去別的世界,而不願意困居在這個小鎮上。
比如說,去那座高牆環圍的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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