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這裡面有好多情況啦。喏,上次那個男孩不是說了嗎?星期三出生的孩子苦難連連嘛。」

「不是那孩子說的,是我說的。我是說有這樣一句童謠。那孩子只說了‘你是星期三出生的’。」

「是這樣的嗎?」

「那孩子基本上只說真話。」

「只說真話。」她歎服地重複道,「那可是很了不起的啊!」

然後她慢慢地從我前面走開,關掉煤氣灶,用燒開的熱水開始做新咖啡。我起身離席,穿上牛角扣大衣,然後付錢,打算走出小店。然而有什麼東西挽留了我。我停下腳,再次返回店內,對著正在長臺內做咖啡的她說道:「跟你說這種話,也許有點兒厚顏無恥。不過,我可不可以幾時請你吃個飯什麼的?」

這幾句話順暢自然地脫口而出。我幾乎毫無猶疑,毫不躊躇,僅僅是稍稍感覺到臉頰有點兒發紅。

她抬臉看了看我,眼睛微微眯起,彷彿看著未曾看慣的東西。

「什麼時候?」

「今天也行啊。」

「是吃飯還是別的什麼?」

「比如說吃晚飯。」

她微微噘了噘嘴唇,然後說道:「今天傍晚六點關門,還得花個三十分鐘左右收拾一下。如果在那以後也可以的話。」

「行。」我說。晚上六點半,吃晚飯的話時間正合適。「六點鐘我來這裡接你。」

我走出小店,踏上回家的路,然後一邊走路一邊逐一回顧自己對她說過的話,心情變得很奇怪。直到那個瞬間到來為止,我絲毫沒有邀請她共同進餐的打算,然而那些話卻幾乎自動地衝口而出。思想起來,約請女性共同進餐,可是許久未有的事了。到底是什麼促使我這麼做的?難不成是我的心為她所吸引了嗎?

沒準兒還真就是這樣,我心想。

然而即便假定如此,那麼是她身上的什麼東西吸引了我,我也茫然不知。我一直對那位女子懷有朦朧的好感,但這並不是想要謀求什麼——比如更為親密的關係——的好感。她是在每個星期一上午,為我端來咖啡與麥芬,給人以好感的三十五歲左右的女子,一個僅此而已的存在。她身材姣好,總是獨自一人機敏地勞作著。在她的微笑裡,飽含著自然的暖意。

這一日,恐怕正是因為被她的某個方面所吸引,我才主動約她一起進餐的吧。也許是在與她的簡短對話裡,有某種東西觸動了我的心。也有可能僅僅是我厭倦了孤身隻影,想找一個能夠愉快地交談一夕的物件而已。不過,大概不會僅止於此,直覺在這麼提醒我。

可是不論怎樣,這都是既已發生了的事。我那時半是無意識地,幾乎條件反射般地約她一起進餐,而她接受了約請。想想也是,許多事情也許都像這樣,與當事者的意圖、計劃之類毫不相干,自然而然地就會自行其是。而且再想一想,其實如今的我幾乎根本就沒有什麼現成的意圖與計劃。

歸途我繞道去了超市,買足了一個星期的食材,回家後分成小包裝,放入電冰箱,做了必要的預先處理。然後我用吸塵器打掃房間,清洗浴室,換下床單和枕套,把積留的髒衣物洗掉,順便再用熨斗燙了一燙。我遵循著每個星期一千篇一律的步驟,所有的操作都在無言中得心應手地完成,一如既往。

三點一過,結束了這番操作之後,我將讀書椅搬到陽光充足的地方,翻開了讀了一半的書。然而不知何故,我卻未能把心思集中到閱讀上去。這個星期一不同於以往,我約了一位女子共進晚餐,而且她(在猶豫了幾秒鐘後)接受了邀約。這對我來說是不是意味著什麼重大的事情?還是說,這件事與事物的大勢所趨並無瓜葛,不過是一個岔路般的小小插曲而已?何況,所謂「事物的大勢所趨」之類,在我的周邊到底存在不存在?

我心不在焉地如此胡思亂想打發時間,捱到了傍晚。我開啟收音機,fm頻道正在播放義大利音樂家合奏團演奏的韋瓦第的violad'amoreconcerto(《愛情協奏曲》),便似聽非聽地聽了起來。

電臺解說員藉著樂曲間隙講道:

「安東尼奧·韋瓦第,一六七八年生於威尼斯,一生創作了超過六百首樂曲。作為作曲家在當時博得了巨大的名聲,同時作為著名小提琴演奏家也名噪一時。後來他卻在漫長的歲月裡完全無人問津,變成了一個被遺忘的人。然而到了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他重新獲得了高度評價,尤其是協奏曲集《四季》的樂譜出版之後廣受歡迎的緣故,在去世二百多年後,其名字終於廣為人知,一舉傳遍了全世界。」

我一面聽著音樂,一面想著遭到世人遺忘二百多年這件事。二百年可是一段漫長的歲月。「完全無人問津,變成了一個被遺忘的人」的二百年。二百年後將會發生什麼?當然誰也無由得知。豈止於此,就連兩天之後將會發生什麼,又有誰曉得呢?

「黃色潛水艇少年」此刻在做什麼?我忽地想到。圖書館的休館日,他到底人在何處,又如何度過呢?圖書館不開門的話,他恐怕會無聊得要死吧。因為據添田所說,他在家裡看書是受到父親嚴格限制的。

這種時候在他的大腦內部會進行著何種操作,我甚至無從想象。也許他正好利用這段閒暇,對積累了一個星期的大量知識加以系統性的整理,重新進行排列組合也說不定。《家庭醫學百科》與《維特根斯坦論語言》中各不相干的片段在他腦海裡有機地結合、糾纏,化作了巨大的「智慧柱」的一部分也說不定。那根巨柱——姑且假定這種東西當真得以形成——的外觀如何?其規模又如何?它是僅僅形成於他的腦海裡,而永遠不會展現在眾人眼前的嗎?作為一個沒有出口的、龐大的、輸入行為的紀念物。

或許他父親強權式地下達的命令(就結果而言)是正確的做法也不一定。暫時中斷閱讀(輸入行為),安排時間將之前吸收進來的大量知識分類,將它們秩序井然地收藏進大腦內的適當位置,對少年來說肯定是必要的(就好比把從超市買回來的食材分成小包裝後再放進冰箱裡一樣)。不過這一切無非只是我的隨意猜測而已,至於少年大腦內實際在進行著什麼操作,又是如何進行的,則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儘管如此,我仍然不禁要閉起眼睛,在心裡描繪矗立在孤獨的少年腦內的「智慧柱」(姑且如此叫它)的形態。那大概是類似聳立在地底黑暗之中、如同巨大鐘乳洞內的石柱一般的東西吧。它氣勢堂堂地屹立在人跡未至、漆黑一團的暗處,從未有人看到過它。在這樣的黑暗之中,說不定二百年也只是不值一提的一瞬。

或許,進入了高牆環圍的小城,他就能夠有效發揮那「智慧柱」的功用也未可知。也許在那裡,他能夠找到輸出智慧的正確途徑也未可知。

「黃色潛水艇少年」……他自己一個人就能夠成為一座獨立的圖書館。想到了這一點,我長舒了一口氣。

終極的個人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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