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著這張地圖,我久久地啞口無言。
是的,毫無疑問,這就是那座高牆環圍的小城的地圖。
形似腎臟的外圍(下部有一個凹陷),一條緩緩地蜿蜒橫穿小城中央的美麗的河流。河流的出口處形成了令人生怖的深潭。唯一的出入口是那座城門。位於城門內側的門衛室。架在河上的三座古老的石橋(無人知道它們有多古老),已然乾涸的運河,沒有指標的大鐘樓,還有沒放一本圖書的圖書館。
一張近於略圖的簡單的地圖(它讓人聯想起中世紀歐洲的圖書裡出現的樸素版畫)。而且仔細看去,可以看出細節上有幾處錯誤(例如河心洲畫得比實際要小得多,數目也少),可雖然如此,基本部分卻準確得令人震驚。為什麼那位少年能夠把一座(理應)尚未見過的小城的地圖,幾乎準確無誤地如此畫出來呢?我自己也曾按照自己的方式好幾次試圖製作小城的地圖,可怎麼也沒畫成。
可以想到的,就是他躲藏在墓地某處(在我覺察到其存在的那次以外,他也在)聽到了我衝著子易先生的墓所訴說的那些話,並以在那裡收集到的有關「高牆環圍的小城」的資訊,畫出了小城的地圖。興許他精通讀唇術也不一定。這就是我能夠想到的合情合理的推論了。
然而這種事情當真可能嗎?我在墓地說的話,就像是獨白,時斷時續。我想到哪裡就說到哪裡,顛來倒去,雜亂無章,從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從一個情景跳到另一個情景,語無倫次,天馬行空。難道他就是把這些脈絡不清、支離破碎的資訊,像拼圖一般拼湊起來,最後拼出一張地圖來了嗎?
倘若如此,那就說明他不單單擁有照相式記憶,並且在聽覺上也能夠發揮出特異能力來。根據我的記憶,學者綜合徵患者也包括這樣一些人:任何樂曲,哪怕再長、再複雜,他們只消聽過一遍,就能夠一個音符不錯地準確再現出來——能夠演奏,能夠寫譜。據說阿瑪多伊斯·莫札特就是這樣一個人。
我的確對著子易先生的墓講述了高牆環圍的小城的故事。但是我具體說了些什麼話,對它進行了怎樣的描述,事過之後,我就幾乎回想不出自己所說的內容了。我彷彿追述曾經做過的幾個意象鮮明的夢一般,或者毋寧說,我彷彿再一次實際穿越這些夢境一般,講述了那座小城。我從心所思,近乎處於半無意識狀態。
比如說,我在那裡講到了沒有指標的大鐘樓了嗎?恐怕講到了,因為少年的地圖上明明白白地畫著那座大鐘樓。那座大鐘樓,儘管是草草幾筆簡單的略圖,卻與實物十分相似,而且沒有指標。話雖如此,可是我不能保證自己的記憶沒有在事後發生過變化。這前後的邏輯我不甚了了,不過,我的記憶迎合著少年所畫的地圖而微妙地受到重塑,這種可能性也並非不可想象。
我越想越糊塗。何為原因,何為結果?多少是事實,多少是推論?
我把地圖再次放回信封裡,把它擱在寫字檯上,將雙手合在頸脖後,半晌一動不動,呆呆地凝望著虛空。從差不多緊貼著地面的模模糊糊的橫窗中,午後的陽光淡淡地照射了進來,房間的空氣裡隱約飄浮著用作柴火的蘋果樹香。熊熊燃燒的火爐上,黑色水壺忽然發出響聲,吐出白氣,宛似一隻沉睡的貓在酣眠中長嘆了一口氣。
我淡淡地感覺到,在我的周圍有種東西正在徐徐地成形。說不定在自己也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我正被某種力量一步步地引向某地。然而這是到了最近才開始的,還是在相當早之前就已經在徐徐進行之中了,我茫然不知。
我勉強有所知曉的是,自己現在好像正處在靠近「那邊的世界」與「這邊的世界」的邊境線的地方,僅此而已。恰好如同這間半地下室,既不在地上,可又不在地下。照進這裡來的陽光淡淡的,混混沌沌。我恐怕就是被放置在這樣一個薄暮的世界裡,一個分辨不清究竟屬於哪一邊的微妙場所。而我卻千方百計試圖看明真相——自己實際身在哪一邊,以及自己究竟是自己這個人的哪一面。
我再度拿起寫字檯上的信封,從中取出地圖,聚精會神地審視了許久。於是很快地,我覺察到這張地圖令我的心臟在細微地顫動。這不是比喻。一如其字面原意,它物理性地讓我的心臟靜靜地,然而千真萬確地哆哆嗦嗦,顫動不已。就像被放在晃動不停的地震之中的一塊果凍。
審視著這張地圖,我的心不知不覺地再一次回到了那座小城。閉起眼睛,我就能實際聽到流過小城的河水潺潺聲,聞見夜啼鳥們悲哀的深夜啼鳴聲。一早一晚,守門人的角笛響徹四方,獨角獸們的蹄子踏在石板路上,乾澀的咔嗒咔嗒聲籠罩著小城。走在我身旁的少女那黃色的雨衣發出沙沙聲,彷彿是摩擦起世界邊角的聲音。
現實好像在我的周圍低低地嘎吱作響,微微搖晃——如果那是貨真價實的現實的話。
作者「村上春樹」的其他小說
《海邊的卡夫卡》《挪威的森林》《天黑以後》《且聽風吟》《沒有女人的男人們》《1973年的彈子球》《1Q84:BOOK2(7月-9月)》《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麼》《奇鳥形狀錄》《1Q84:BOOK3(10月-12月)》《斯普特尼克戀人》《舞舞舞》《尋羊冒險記》《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東京奇譚集》《1Q84:BOOK1(4月-6月)》《棄貓》《國境以南太陽以西》《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第一人稱單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