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晨我在小鎮盡頭墓地的墓碑背後看到其身影之後,那個少年似乎對我這個人比從前更感興趣了。至少我是感覺到了這種跡象。倒也不是說出現了什麼特別的狀況,也不是說他直瞪瞪地觀察我。只是有時候我會感覺到他的視線向我掃來,一閃即逝。通常是從背後。不過那一瞥之中有著一種不可思議的重量和尖利,彷彿刺透了我的上衣,直抵背脊。然而視線裡卻感覺不到敵意與惡意。裡邊有的,大概就是好奇心。
說不定他是對我——一個並不曾見過生前的子易先生的人——去參謁子易先生的墓,還有我衝著子易先生的墓做了很長一段獨白一事,感到有點兒驚訝。這件事恐怕引起了他的興趣。
我衝著子易先生的墓碑所說的內容,他究竟聽去了多少,我不得而知。不過就算全部都聽了去,或者連一句都沒聽到,反正都無所謂。因為任怎麼看,他都不像是那種把聽來的內容洩露給別人的型別。而實際上,那個少年幾乎不跟任何人說話。以至於剛開始時,我甚至還以為他不會說話。
據添田說,他只跟極其有限的幾個人,在極其有限的場合,才張口說話。即便這種時候,他也是輕聲細語,讓人難以聽清,還惜字如金。而且當他不願跟任何人說話的時候(這樣的日子接近半數),所有的資訊就都通過筆談來傳遞。為此,少年永遠在口袋裡放著小筆記本和圓珠筆,隨身攜帶。因為這個緣故,所以直到他向我探問出生年月日那天為止,我從未聽到過他的聲音(問別人出生年月日時,不知何故,他說話說得非常清晰)。
因此我在子易先生墓前說出聲來的那些事,即令他全部聽見了,連細枝末節都一無遺漏地記在了腦裡,也很難想象他會去對別人說。
一天,我在正午時分瞅了一眼閱覽室,那裡沒有少年的身影。他一直坐著的窗畔座位上,也沒看見有讀了半截的書放在那裡,大衣和背囊也沒留在那裡。這可是從未有過的情況。他連午飯都不吃,心無旁騖地一直讀到三點鐘倒是常有之事。
「沒看到那孩子嘛。他怎麼啦?」我問服務檯的添田。
添田淡淡地一笑:「那孩子到後院去看貓咪們了。他特別喜歡貓,但是家裡不讓他養,好像是他父親討厭貓,所以他就在這裡看看貓啦。」
我走出圖書館樓,從玄關入口繞到了後院,躡手躡腳,斂聲屏息。於是我便看見少年蹲在外廊前,觀望著貓兒一家的狀況。少年在與平日相同的綠色遊艇夾克外面又套了一件藏青羽絨服,身體一動不動,專心致志地觀察著貓兒們。簡直就像是一個守望著地球創世現場的人,決意不漏過任何一個細節。
大約十分鐘還是十五分鐘,我在粗壯的松樹樹幹背後注視著他的身影。其間他一直蹲在地上,姿勢絲毫不變,與在閱覽室裡埋頭讀書時一般無二。
「他總是像那樣望著貓兒的?」我回到服務檯,問添田道。
「對,大概每天有一個鐘頭是在看貓,非常痴迷地。一旦投入進去,不管是下雨還是下雪,也不管寒風冷如刀割,他都一點兒不在乎。」
「只是看看而已?」
「對,只是看看而已。他既不觸控它們,也不對它們說話,就是在相距約莫兩米的地方觀望著貓兒們的舉動,眼神特別認真。貓媽媽已經習慣了他的存在,就算他湊近了過去也一點兒都不戒備。我猜哪怕他伸手去摸,貓媽媽肯定也不會在意的,可是他不幹,只是保持距離,專心一意地看看而已。」
少年從那裡離去後,我繞到後院,用與他相同的姿勢坐在那裡,儘可能地斂聲屏息,觀察著貓兒們的情態。幼貓們現在已經一點點地睜開了眼睛,毛色也變得比以前光豔了。貓媽媽溫柔地眯著眼睛,孜孜不怠地舔著孩子們的毛。為內心的欲求所驅動,我很想湊上前去,伸手摸摸貓兒們,但還是忍住了。我在心裡琢磨少年是以怎樣一種心情那般痴迷地久久凝望貓兒一家的,想在自己內心再現那番情形。然而,這麼做當然是枉費心機。
一個星期後,圖書館的女子們動手給幼貓們拍了照片,在圖書館入口處的宣傳欄上貼出了「招募貓咪領養人」的海報。小貓咪們非常可愛,又很上相,很快五隻小貓的領養者便定了下來,於是貓咪們各自被新家庭領走了。貓媽媽在孩子們被一個個地帶走(被領走時倒也並沒有怎麼抵抗),最後一個也不見了之後,一連幾天陷入了恐慌狀態,在院子裡四下亂走,尋找孩子們。聽到它瘋狂地呼喚孩子的叫聲,圖書館的女子們——儘管明知事出無奈——都很同情那個貓媽媽。然而數日後,貓媽媽似乎也只能作罷,恢復了生孩子之前的行為模式。等到了明年,恐怕它同樣又會在外廊底下生育五六個孩子了。
「黃色潛水艇少年」對幼貓們的不辭而別作何感想,我不得而知。添田也無從知曉。因為對幼貓們的消失,他連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每天到後院去看望貓兒一家的習慣不復存在了而已。就彷彿從一開始便不曾存在過一般。
少年不穿那件黃色潛水艇圖案的遊艇夾克時,就穿一件畫著電影《黃色潛水艇》另一個劇中角色的茶色遊艇夾克。那是一個長著藍色的臉、耳朵是粉紅色、遍體長滿茶色體毛的奇怪生物。我也看過那部電影,卻想不起來那個角色叫什麼名字。住在烏有之地的烏有之客。約翰·列儂唱過他的歌。但我怎麼也想不起他的名字來。
我回到家裡,上網檢索「《黃色潛水艇》劇中人物」,知道了那個藍臉怪人的名字叫「傑里米·希拉里·布布博士」。他是一位鋼琴家,又是植物學家,還是古典學家、牙科醫生、物理學家、諷刺作家……他是一個無所不能,同時什麼也不是的漢子。
那個少年一定很喜歡《黃色潛水艇》這部電影吧,所以才會一直穿著畫有黃色潛水艇的遊艇夾克。不過有時也會換成畫著傑里米·希拉里·布布博士的遊艇夾克。我推測,恐怕是母親半強制性地,定期從孩子手上收繳黃色潛水艇圖案的遊艇夾克,為的是丟進洗衣機裡。這種時候大概是作為次善之策,他便選擇穿上傑里米·希拉里·布布博士圖案的遊艇夾克。大概是這樣。
在檢索傑里米·希拉里·布布博士的過程中,我變得想看電影《黃色潛水艇》了(我還是二十多年前看的這部電影,內容差不多全忘光了),便去了小鎮唯一一家、位於火車站前的錄影帶出租店,但是沒找到《黃色潛水艇》。在與披頭士相關的電影貨架上,只有《一夜狂歡》(ahardday'snight)和《救命!》(help!)。慎重起見,我還向店員打聽,對方回答說沒有《黃色潛水艇》。而我是很想知道電影《黃色潛水艇》的什麼內容如此吸引那個少年的,哪怕一丁點兒也行。
少年平常大體只穿相同的衣服。不是黃色潛水艇圖案的遊艇夾克,就是傑里米·希拉里·布布博士圖案的遊艇夾克,二者必居其一。再加上褪了色的藍牛仔褲,和一直包住腳踝的籃球鞋。我不記得還見他穿過別的衣服。
然而據添田說,少年家境富裕,而且母親溺愛這個小兒子,為他買幾件乾淨的新衣服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倘若如此,那就只能認為是少年本人喜愛這些衣服,自己希望每天穿了。再不然就是他頑固地拒絕穿沒穿慣的新衣服吧。箇中緣由,我就不甚了了了。
他差不多每天身穿相同的衣服,肩背相同的綠色背囊,在剛一開門時就來到圖書館,總是坐在同一個座位上,不跟任何人說話,把書架上的圖書逐一讀完。他不吃午飯,時而喝一口自帶的礦泉水。然後在下午三點過後,他就合書離席,背上背囊,同樣默默無言地走出圖書館去。如此反覆。
他對這千篇一律、週而復始的生活是否感到滿足,是否從中感受到快樂?這一點無人知曉,因為從少年的臉上讀不到任何表情。然而日復一日,逐一、準確地模仿、蹈襲規定的行為範式,對他來說一定具有重大的意義。相比於行為的本質及方向性,或許重複本身才是目的。
我在次周的星期一早晨,又參謁了子易先生的墓,在與上一週完全相同的時刻。在向著墳墓雙手合十為一家人祈禱了冥福之後,我照老樣子對著墓碑講述了起來。我講到了本週圖書館發生的幾件瑣碎的小事,講到了隨時應景浮上心頭的種種思緒,還講到了我在高牆環圍的小城裡度過的日常生活。那一天,彷彿天蓋一般久久蒙覆長空的雲層斷裂了開來,太陽久違地將大地照得一片明晃晃的。尚未融盡的數日前的殘雪,在墓地裡形成了一個個僵立的白色離島。
我一面慢條斯理、斷斷續續地繼續著我的獨白,一面毫不懈怠地注意著周圍。然而哪兒都不見「黃色潛水艇少年」的影子,也沒感覺到有誰在窺視著我的跡象。聽不到絲毫的響動,鑽進耳朵裡來的照例只有那些冬鳥的啼鳴聲。它們似乎是在環繞著墓地的樹木叢中匆匆忙忙地四下尋覓著果實和小蟲。偶爾也有啄木鳥敲擊樹幹的聲音傳入耳簾。
哪兒都看不見少年的身影,我稍稍有些寂寞,感到一絲遺憾。說不定我的內心在期待著他藏身於某塊墓碑後面,傾聽我講的那些話。或者說,其實我不單單希望子易先生聽我講,並且還——不,毋寧說更——希望那個少年也聽到我說的話。
可是,為什麼?
要問為什麼,其理由我自己也說不清楚,只是隱約之中如此感覺而已。也許是出於純粹的好奇心,我就是想知道聽到了高牆環圍的小城的故事後,少年會有什麼樣的感想,會表現出什麼樣的反應。
彷彿陡然醒悟似的,不時會有一陣冷風從墓碑間吹過。葉子落盡的樹叢中,枝條發出一番痛苦的呻吟聲。我將羊絨圍巾在脖子上緊緊地重新圍好,仰望天空。冬日的太陽不遺餘力地將光芒和溫暖投向大地,但是僅僅這些還遠遠不夠,世界——人們,貓兒們,無處可歸的靈魂們——在尋求著更為強烈的光芒和溫暖。
「黃色潛水艇少年」那個星期一早晨沒有出現在子易先生的墓地。也許是他不願打擾我的訪問(省墓),也許是他不願被任何人看到自己造訪墓地,因而錯開時間改到下午才去也說不定;還有可能是他找到了可以更加巧妙地隱藏自己的場所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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