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如既往,在那塊墓地度過了半個小時,然後姍姍而返。並且我照例走進車站附近那家沒有名字的咖啡店,喝了杯熱乎乎的清咖,照例吃了藍莓麥芬。然後我一邊讀著早報,一邊似聽非聽地聽著牆上音箱裡流淌出來的埃羅爾·迦納的《四月的巴黎》。這成了我每個星期一的小小的習慣。重複著相同的事情,彷彿追溯自己上週的足跡一般。並不僅限於「黃色潛水艇少年」,其實想一想,我自己的生活不也是翻來覆去重複著相同的事情嗎?也許與那位少年一樣,重複本身正逐漸變成我人生的重要目的。
從服裝開始便是這樣。在公司裡工作那會兒,我對服裝總是十分注意,細緻入微。襯衣由自己動手熨燙(每個星期日我會一總熨燙),每天都換一件新的穿;領帶也要挑選顏色和圖案,與之匹配。然而自打從公司辭職,搬來這座小鎮之後,我就變得馬虎草率了,甚至連此時此刻自己身上穿的是什麼衣服都想不起來。有時候等到忽地發現時,自己已經整整一個星期都穿著同一件毛衣,套著同一條褲子了。而且我對此——自己一直穿著同一身衣服一事——還壓根兒就沒有注意到。毫無道理對整天只穿同一件黃色潛水艇圖案的遊艇夾克的少年說三道四。
話雖如此,這種對服裝關心的闕如,(理當)並不意味著我的日常生活就變得吊兒郎當了。我一如既往,十分注意保持個人清潔,每天早上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更換內衣,天天洗頭,一天刷三次牙。依然如故,我還是那個珍重習慣、保持清潔的單身漢。只是忽地回過神來時,身上還穿著老一套的毛衣和褲子而已。我似乎開始從這樣連續多日穿著同一套衣物(儘管是無意識地)裡體味到一種快感。
自從不見子易先生蹤影以來,已經過去將近四個星期了。如此長期地不見面,這還是第一次。
「我的靈魂能夠化作這種身形,說到底只是臨時現象。過不了太久,一切都會消失不見的。」子易先生曾經說過類似這種意思的話。興許他的靈魂已然經過了這樣的「臨時」期間,形消影散,不知所終了。興許他的靈魂已被吸入了「無」裡,再也不會重返地上了。
如此一想,我便黯然神傷。那種心情就好像因為事故而突然失去了珍貴的友人。然而轉念細想,其實從最初相遇時起,子易先生就已經是離世之人了。要之,就是「死者」。就算他的靈魂在此(再次)永遠消失,那歸根到底,不也只是意味著已死之人更深一層地死去而已嗎?
然而這件事,帶給了我略略不同於失去某位生者時的悲哀。這悲哀不妨說是形而上的,平靜得不可思議。這悲哀不是痛楚,只是純粹的黯然神傷。通過假定他更進一層的死,我前所未有地、身臨其境地感受到了「無」這種東西的確切存在,幾乎到了伸手就能觸控到它的程度。
休館日的次日,我走到添田身旁,小聲詢問她最近有沒有看到子易先生的身影。她抬起面龐,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臉,然後小心翼翼地看了四周一圈,說:「沒有。這麼說來,倒是有很長時間沒看到他的身影了。之前還沒有這麼長過……您呢?」
我微微地連連搖頭,然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
我們自此以後再也不曾提及子易先生,不過從她當時的語氣和表情中,我明白了,添田也與我同樣,對於子易先生前所未有的長期缺席——曾經的圖書館館長的靈魂終止了對圖書館日常性的訪問——感到寂寞。我和添田之間夾著子易先生這個「不存在的存在」,形成了類似共享秘密的同謀者一般的關係。
就在這樣一個下午,添田來到了我的辦公室,當時我正在這四方形半地下室裡工作。她輕輕地敲門,我說了一聲「請進」後,她便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事務用的大信封。然後她把那個信封放在寫字檯上。
「是m君拿來的。剛才他說要我親手轉交給您,把這個信封給了我。」
m是「黃色潛水艇少年」的名字。
「轉交給我?」
添田點點頭:「好像是個非常重要的東西。因為他的眼神前所未有地認真。」
「到底是什麼呢?」
添田歪了歪腦袋,似乎在說:不知道。在光線照射下,她戴著的眼鏡的鏡架閃了一閃。
我拿起信封。它非常輕,幾乎沒有重量。恐怕裡面只有一兩張a4紙吧。信封上面什麼也沒寫,沒寫收信人,也沒寫寄信人。那分量之輕,奇妙地令我緊張。
是信嗎?不對,不像啊。如果是普通的信,應該摺疊起來放進更小點的信封裡才是。
「那孩子一直到我們圖書館來看書,可是像這種行為,還是頭一回。」添田彷彿是要強調自己的話似的,使勁眯起眼睛說道,「就是說,像這樣自己主動給別人送個東西之類。」
「他現在還在圖書館嗎?」
「不在。把這個交給我後,就回家去了。」
「他只是說,把這個親手轉交給我嗎?」
「就這麼一句。其他什麼話也沒說。」
「他原話是怎麼說的?‘請把這個交給新圖書館館長’嗎?」
「不是。他知道您的名字。」
我向添田道謝。嫩草色的喇叭裙裙袂翻飛,她走回自己的崗位去了。她那健康的小腿的模樣殘留在了我的視網膜上。
然後我把那個信封放在寫字檯上,半晌沒去動它。因為我沒有心情馬上啟封。要開啟它,需要有心理準備——我如此感覺。為什麼需要這種準備?這又該是怎樣一種準備?我無法說明。不過,不要馬上開封為好,姑且原封不動地在那裡放上一會兒為好,就好比讓太熱的東西先冷卻一會兒。是本能始終不露聲色地如此告誡我的。
我把信封放在寫字檯上,不去動它,坐在火爐前,凝望著火焰。火焰宛如生命體一般。它像一個熟練的舞者,細膩地抖動著身軀,大幅度地搖來擺去,時而深深發出無常的嘆息,低低地下沉了去,繼而又敏捷地立起身來。剛以為它在雄辯地訴說著什麼,它旋即又小心翼翼地豎起耳朵傾聽了起來。眼角高高地吊起,眼珠圓瞪,隨即再緊緊閉起。我仔仔細細地觀察著火焰的這種種形態,期待它會告訴我一些重大的事實。然而它們卻什麼也沒有告訴我,甚至連暗示也沒給我一個。唯獨時間在無聲中流逝了去。不過這也無所謂。我所需要的,就是適當的時間流逝。
我回到寫字檯前,拿起大信封,然後用剪刀小心地剪開封口,注意避免剪壞了裡面的東西。果然如我所料,信封裡面只有一張a4紙。知道不是一隻空信封,我稍稍鬆了口氣。因為假如裡面空無一物,裝的只是「無」的話,我一定會心生慌亂吧。
我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白色列印用紙從信封裡取了出來。白紙上用黑色墨水仔細地畫著一個圖案,沒有文字。我把它在寫字檯上攤開細看,於是我倒抽了一口涼氣。我感到一種強烈的衝擊,彷彿後背被什麼堅硬的器物使勁砸了一下。這衝擊把我身體內的所有邏輯、所有脈絡統統砸了出去。有一種天搖地動的真實感覺。我失去了平衡,雙手死死地抓緊了寫字檯。並且我在一瞬間喪失了語言,迷失了思考的方向。
那張紙上畫著的,是幾乎完全準確的那座高牆環圍的小城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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