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站在書架前整理圖書時，一位少年前來跟我說話。那是上午十一點過後。我穿著米色圓領羊毛衫，脖子上掛著標誌我是圖書館職員的塑膠牌。我乾的活計是從書架上把破損的書抽出來，換上新書。

少年身材矮小，不是十六歲就是十七歲，穿著綠色連帽遊艇夾克，淺色藍牛仔褲，黑色籃球鞋。每一樣都已經穿得很舊了，而且給人以尺碼微妙地不合身的印象，興許是別人穿剩下的衣服。連帽遊艇夾克的正面畫著一艘黃色潛水艇。就是披頭士的《黃色潛水艇》。彷彿約翰·列儂曾經戴過似的金屬邊圓形眼鏡，對少年那張瘦削的臉龐來說大概是尺寸過大，戴得稍稍有些歪斜。他簡直就像是誤從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穿越到這裡來的一般。

我常常在閱覽室裡看到那少年。他總是坐在靠窗畔的同一個座位上，滿臉認真的表情，看著書。除了翻頁時，身子紋絲不動。看來是異常喜愛看書啊，我心想。只不過他每天每日，從早到晚泡在圖書館裡，我覺得很不可思議，尋思，學也不上，行不行啊？

所以我問過一次添田：「那孩子不去上學行嗎？」

添田搖搖頭，說：「那孩子因為特殊原因，沒有去上學。對他來說，這裡就好比是學校。他父母也瞭解這個情況。」

我以為大概就是心理原因的輟學，於是便沒再追問下去。就算不去上學，每天每日都來圖書館勤奮讀書的話，那也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然而那天他罕見地手上沒拿著書，彷彿在思考著什麼，在書架前走來走去。

「打擾。」少年停下腳步，對我說道。

「什麼事？」我懷抱圖書，問道。

「可不可以賜告您的出生年月日？」少年說。對一個像他那個年齡的男孩子來說，說話方式太有禮貌，過於嚴謹了，而且缺乏抑揚變化。簡直就像拿著列印在紙上的文章照本宣科一樣。

我懷裡抱著幾本書，換了個姿勢，直視著他的臉。發育良好的五官。相比於臉盤，耳朵顯得大。頭髮好像最近剛剛理過，剪得短而整齊，耳朵上方的頭皮顏色發青。他長得矮小，白皙，脖子和手臂細細長長的，根本看不到日曬的形跡。任怎麼看，他都不是愛好體育的那類人。而且直勾勾地盯視著我的兩隻眼睛裡，有一種奇異的光芒。是那種對焦精準的、犀利的光芒，彷彿在凝眸窺望著深藏在洞穴底處的某樣東西……而我也許就是那「深藏於洞穴底處的某樣東西」也說不定。

「出生年月日？」我反問道。

「是的，您的出生年月日。」

我有點兒困惑，但還是把出生年月日告訴了他。雖然不明白這位少年要幹什麼，可我又覺得把出生年月日告訴他，也不至於會有什麼害處。

「星期三。」少年幾乎是間不容髮地宣告道。

我不解其意，稍稍扭歪了臉。我這個表情似乎令少年有些心亂。

「您的生日，是星期三。」少年說道，用一種漠然的語氣，彷彿在說，這種事人家本來不想一一解釋的。他就說了這麼一句，便快步走回了閱覽室，坐在窗畔的桌子前，重新讀起了那本讀到一半的厚書。

我半晌沒弄明白是怎麼一回事，隨後才恍然大悟。這位少年大概就是所謂的「日曆男孩」吧。這樣的人擁有一種特殊能力：不論過去還是未來，只要你說出一個日期，他就能夠在一瞬間說中那是星期幾。他們一般被稱作「學者綜合徵患者」。電影《雨人》裡的人物也是其中之一。這種人往往患有認知障礙，但在數學和藝術領域每每能發揮出人們通常無法想象的特異能力。

我很想上網查查自己的生日究竟是不是星期三，可是圖書館裡沒有電腦，結果沒能查成。（那天回家後，我用自己的電腦查了一查，果然準確無誤，我還真是星期三出生的。）

我把服務檯裡的添田喊到了辦公室旁邊，指著少年所坐的方向說道：「那個孩子吧……」

「那個孩子怎麼啦？」

「怎麼說呢？他是不是有點兒像所謂的學者綜合徵呀？」

添田注視著我的臉，問道：「他是不是問你出生年月日了？」

我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添田聽我講完，面無表情地說：「對，那孩子經常問別人出生年月日，然後間不容髮地告訴人家那天是星期幾，不過也就僅此而已。他不給別人添麻煩，也不惹是生非。而且同一個人，只要問過一次，他就不會再問第二次了。」

「他是逮著誰都問嗎？」

「不是，也不是逮著誰都問。他好像也是挑選物件的。有的人他問，有的人他不問。只是我不瞭解他的判斷標準是什麼。」

「是這樣啊。」我說。好像有點兒異乎尋常，不過就像添田說的，看來這也不至於帶來棘手的難題。說到底，不過就是出生年月日和星期幾而已。

「順便問一句，您的生日是星期幾？」

「星期三。」我答道。

「星期三的孩子苦難連連。」添田說道，「您知道這支歌嗎？」

我搖頭。

「《鵝媽媽》裡的一段童謠：‘星期一的孩子容顏美麗，星期二的孩子聰明貞賢，星期三的孩子苦難連連……’」

「沒聽過。」我說。

「就是一段童謠，而且也不準。我就是星期一出生的，可也沒有長出一副美麗容顏來。」添田說道，一如平素，滿臉認真。

「星期三的孩子苦難連連。」我重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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