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童謠的歌詞,文字遊戲而已。」

「他為什麼不去上學?莫不是因為校園霸凌之類?」

「不,不是因為這。是沒考上高中。」

添田放下手中的圓珠筆,調整了一下眼鏡的位置,繼續說道:「前年春天,那孩子好歹從鎮上的公立中學畢業了,但是沒能考進鄰近的高中,因為學習偏科偏得太厲害。拿手的科目能得滿分,不擅長的科目有的成績接近零分。讀過的書,大概該說是照相式記憶吧,內容可以倒背如流。但攝入的資訊數量過於龐大,過於詳細,要在實踐層面上把它們有機地串聯起來,就變得非常困難。而且這些資訊差不多都是專業知識,對高中入學考試之類毫無幫助。再加上他一貫拒絕上體育課,普通高中基本上就考不進去了。」

「怪不得。」我說,「不過,他好像非常喜歡看書啊。」

「對,他很愛看書,每天都要到圖書館來,逮著書就讀,讀起來速度飛快。照這樣子下去,只怕今年之內,這個圖書館的書差不多就要被他全看完了。」

「他都看些什麼書?」

「所有的書。基本上好像什麼書都行,他並不挑挑揀揀。簡直就像喝營養劑一樣,把放在那裡的資訊挨著個兒全部吸收下去。只要那是資訊,不管是哪一類的,他都照單全收,通通吃進。」

「那倒是很好。不過,也會有一些資訊是非常危險的。就是說,需要有效地加以取捨選擇。」

「是的,您說得對。所以,他讀的每一本書,在出借之前我都要檢查一遍。如果含有可能引發問題的內容,我就會收繳上來。比如說含有過度的性描寫和暴力描寫的內容……大致就是這樣。」

「你這樣強制性地收繳上來,不會惹出問題來嗎?」

「沒關係。那孩子對我基本上還是言聽計從的。」添田說道,「其實,那孩子在鎮裡的小學唸書時,我丈夫做過他兩年的班主任,所以那孩子從小我就對他非常熟悉。我丈夫一直很關心他,當然也很困惑,不知道該如何待他為好。」

「他家裡是怎樣一個情況?」

「他父母在鎮子上經營私立幼兒園,此外還開了幾家補習班。很完美的一家。三個小孩都是兒子,那孩子是三兄弟中最小的,上面兩個是公認的才子,分別以優異的成績從本地的高中畢業,考進了東京的大學。一個大學畢業後,在做民事律師。另一個還在讀書,好像是學醫的。可是那孩子沒考進高中,就不上學了,改為每天到這家圖書館來,把書架上的書挨著個兒拼命地讀。前頭我也說過,這裡對他來說就是學校。」

「而且把讀過的書的內容全都背下來?」

「比如說,假定他讀了島崎藤村的《黎明之前》,那麼他就能從頭到尾,一字不錯地把全文背誦出來。那可是相當長的小說呀,他竟然能全部記在腦子裡,可以一字一句、準確無誤地引用原文。然而這本書要告訴人們什麼?或者在日本文學史上具有什麼樣的意義?這些我猜他大概並不理解。」

我當然也曾聽說過有些人擁有這樣的能力,但是親眼看見還是頭一回。

添田說道:「有些人會對這種特殊能力深惡痛絕。尤其是在這種風氣保守的小鎮,異質的、不同尋常的東西極易受到排斥。許多人不願意接近那孩子,躲避著他,就像躲避患了傳染病的人。至少無人願意伸出援助之手。這令人悲哀。實際上他是一個非常老實的孩子,除了到處問人出生年月日,並不會給任何人帶來麻煩。」

「所以他才不去上學,而是每天到這家圖書館來,不管什麼書拿起來就讀。可是,他又是為了什麼,非要獲取如此大量的知識呢?」

「這個我也不知其詳。只怕任誰都不明所以吧。我只能說,是對知識的永無止境的好奇心使然。至於這樣一種龐大的知識灌輸,究竟會給那孩子帶來良好的結果,還是會帶來問題,這我也無從判斷。而知識的儲存容量是否有個限度,也沒人知道。盡是些不知其解的謎團。不過再怎麼說,求知慾本身總是很有意義、很重要的東西,圖書館正是為了滿足它才存在的嘛。」

我點頭。此話在理。圖書館正是為了滿足人們的求知慾才存在的,不管其目的如何。

「不過,招收這種孩子的學校,應該也是有的吧?」我問道。

「有的,是有一些這樣的專門學校。然而遺憾的是這附近連一所也沒有。要想進這種學校,就必須離開這座小鎮,大概得進類似寄宿學校的地方去。可他母親對他很是寵愛,把他看得很寶貝,絕不肯放他離開膝下。」

「所以這家圖書館就成了學校的替代者嘍?」

「對。他母親以前就跟子易先生是好朋友,直接跑來請子易先生幫忙,說這孩子無比喜愛讀書,只要有書讀就會平安無事,能不能麻煩子易先生在圖書館裡好好指導他。子易先生同那位母親反覆商量後,大體上同意了接受這個角色。」

「於是在子易先生去世後,就由你繼承其遺志,負責照管那少年?」

「照管是談不上啦,只是儘可能地關心一下吧。他讀的書,內容我全都記錄下來。我也喜歡那孩子,他的確有點兒精奇古怪的,時不時地還會莫名其妙地意氣用事,但也不需要花費太多精力。他每天來了就坐在同一個座位上,全神貫注地只顧看書。眼睛連一霎一瞬都不離開書頁,注意力之集中,令人震驚。只要不去打擾,他就很平靜馴順,迄今為止在圖書館裡從來沒有惹是生非過。」

「他沒有年齡相仿的朋友嗎?」

添田搖搖頭:「據我所知,他好像沒有可以稱作朋友的、關係親近的人。因為可以跟他分享話題的年齡相仿的孩子,基本上沒有。再加上,他念初中時曾經和同班女生鬧出了一點兒小問題來。」

「問題?什麼問題?」

「他對同班的一位女生產生了興趣,一直尾隨在其身後不放。倒也不是說那女孩子長得很漂亮啦,很引人注目啦,並不是為了這些。就是因為那女孩好像有什麼地方引起了他的強烈興趣。說是尾隨不放,其實他既沒有幹什麼出格的事,也沒有對她說過什麼,就是默默地在後面跟著而已,而且不是緊盯在身後,而是隔著一段距離。可是這麼做,女孩子方面當然會覺得驚惶不安。於是她的父母便向校長投訴,這就變成了一個小小的事件。這個小鎮的人都知道這件事,因此不希望自己的小孩接近那孩子。」

在那之後,我便多多少少開始留意觀察起這個總是坐在窗畔的座位上、聚精會神地看書的少年來——保持適當的距離,不令對方察覺。

據我觀察,他總是穿著那件畫有黃色潛水艇的綠色連帽遊艇夾克(想必是十分中意吧)。以前這位少年並未特別引起我的注意,但自從聽了添田的介紹之後,我便從他埋頭看書的身影中,感受到了某種異乎尋常的跡象。比如說只要翻開書頁開始閱讀,他便久久地保持同一姿勢,紋絲不動(哪怕飛來一隻牛虻落在臉上,他也一定感覺不到吧);比如說他追逐文字時眼神呆板,毫無表情;比如說他的額頭有時看上去好像薄薄地滲出了一層汗珠。

然而這些也都是在添田把情況告訴了我之後,我有意識地觀察時方才發現的,如果是毫不知情、正常地去看的話,肯定就不會覺得有任何的違和,從而忽略過去。一個矮小的少年,坐在圖書館裡目不轉睛地看書——不過僅此而已。我自己也一樣,在那個年紀時也曾如痴如夢,幾乎是廢寢忘食地沉迷於閱讀。

而自從問了我出生年月日以來,以此為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那位少年就再也沒跟我說過話。也許是問過一次出生年月日(並且說中了是星期幾)之後,對那個人的好奇心之類便得到滿足了。

我在圖書館以外的地方看到那位「黃色潛水艇少年」的身影,是在一個星期一,也就是圖書館休館日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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