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在意識深處所預想的那樣,子易先生果然在那裡等待著我。
柴火爐子一閃一閃地靜靜燃燒著,小房間暖得恰到好處。既不冷,也不太熱。舔舐著蘋果木柴的赤焰既不太大,也不太小。子易先生彷彿預先料到(或者是事先得知)了我將前來此處的具體時間似的,於是合著這一時刻,提前就把房間裡弄得暖洋洋的,就像一位賢明的主人招待貴客一般。房間裡飄著淡淡的蘋果香味,從中依稀可以感受到一種親密——異常小心而不強加於人的親密。
「嘿,歡迎!」我一推開房門,子易先生的圓臉上便堆滿了笑容,說道,「正等著您呢。」
子易先生仍是平素那身打扮。寫字檯上軟塌塌地放著藏青色貝雷帽。穿用多年的灰色粗花呢上衣,格子紋的裹身裙,還有黑色厚緊身褲,薄底白網球鞋。沒看到大衣之類。他大概不會走出這幢建築,冒著寒風行走在戶外吧,所以雪地靴也好,大衣也好,他都不需要。
「您瞧上去很精神,這可太好了!」子易先生搓著雙手,笑嘻嘻地說道,「來,來,請坐下。」
我在火爐前脫下沉重的大衣,解開圍巾,手套也摘了,在木椅上坐下來,問子易先生道:「子易先生,您一定事先就知道我今夜要到這裡來吧?」
子易先生輕輕歪了歪腦袋。
「恐怕您已經感覺到了,在下不會離開這座圖書館。或者不如說,實際上在下無法離開這裡——不管化不化作人的形象。在下只是隱隱約約感覺到了您今夜有可能到這裡來,所以盡力而為地化作了這副形象,仔細地做好了迎客的準備。」
「我今天不知怎麼的睡不著覺,於是就打算到外邊散散步,穿得暖暖和和的從家裡走出來,不知不覺地就這麼走到圖書館來了。」
子易先生慢慢地點了點頭:「呵呵,如此說來,您今天早上到寺廟的墓地去,看了在下一家的墓來著,是吧?」
「該怎麼說呢?算是去給子易先生上墳吧。不過也許是多此一舉了。」
「哪裡哪裡,絕無此事啦。」子易先生笑嘻嘻地搖頭說道,「深深感謝您的好意。好像您還送了很美的花。」
「好氣派的墓。」我說。我心想,對著死者本人讚美他的墓,這可有點兒太詭異啦。「那塊石頭是子易先生您親自挑選的嗎?」
「對,是的。那塊墓碑是在下活著的時候就挑好的,費用也全都支付完畢了。特意請的關係熟絡的石材店老闆,要他在上面只刻一家三口人的名字和生卒年,此外什麼也不要寫。於是他一切都按照在下的要求辦妥了。死了之後,還能親眼確認自己墓碑的完成情況,總覺得有點兒詭異。」
子易先生好像很開心似的,哧哧地笑,我也附和著他微微一笑。
我問道:「就是說,進了墳墓裡,一家三口又聚在一起了,是不是?」
子易先生微微搖頭:「呵呵,這樣想當然不要緊啦,不過實際上並非如此。進入墳墓裡的,九九歸原,不過就是三個人的遺骨而已,而遺骨與靈魂基本上是沒有關係的。沒錯,遺骨是遺骨,靈魂是靈魂——物質,與非物質。喪失了肉體的靈魂終歸會消失。於是乎,就這樣,在下死了,可是在死後的世界裡,在下仍舊同活著的時候一樣,孤獨一身。妻子也好,兒子也好,都遍尋不著。墓碑上僅僅是刻著三個人的名字而已。而且用不了多久,在下的這一縷孤魂,經過一段時日之後就會消失,化歸於無了。靈魂這東西說到底,無非只是個過渡狀態而已,無,才是真正永恆的東西,不對,是超越了永恆這種表達的東西。」
我思索著該說什麼話為好,卻怎麼也沒有切合時宜的詞句浮上腦際。可偏巧子易先生又久久地沉默不語,於是我不得不找句話說說。
「那,一定不會太好受吧。」
「是呀,孤獨的確是煎熬難耐。活著的時候也罷,死了之後也罷,那種痛徹骨髓的煎熬沒有絲毫的改變。但是儘管這樣,在下仍然念念不忘自己曾經發自內心地愛過一個人。這種感觸深深地滲進了我的兩隻手掌裡,永不磨滅。而有沒有這份熱度,死後的靈魂在存在方式上也會表現出很大的不同。」
「我想我能理解您說的意思。」
「您也一樣,念念不忘自己曾經發自內心地愛過一個人,是吧?而且您還追逐著那個人的靈魂,去過很遠很遠的地方,之後又回來了。」
「子易先生您還知道這件事?」
「是的,知道。以前也跟您說過,失去過自己影子的人,哪怕僅僅一次,在下也能一眼就看出來。這種人當然寥寥可數,尤其是在還活在世上的人裡面。」
我沉默著,望著爐中的火苗。我的體內有一種時間停滯不前的感覺。彷彿時間的流淌受到了某個障礙物的阻礙。
「去了那邊之後,再回到這邊來,這對一個大活人來說是何等的困難,您是知道的吧?」子易先生說,「到那邊去倒還罷了,要回到這邊來,那可是難上加難啊。一般來說,基本上是不可能做到的。」
「不過,我是為何、如何回到這邊來的,連我自己都茫然不解。」我坦率地說,「我的影子跟我道別後,獨自跳進了深水潭裡,被吸進了可怕的地下河裡。他打定了主意,決意冒著巨大的危險回到這邊來。可是我反覆思考之後,選擇了繼續留在那邊的世界——那個高牆環圍的小城裡。可是等到我再次醒來時,環顧四周,發現我已經回到這邊的世界裡來了。而且我的影子再次成了我的影子。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似的,就像是我做了一個清晰鮮明的長夢。但是不對,那不是夢。我心裡一清二楚。就算有人拼命讓我相信那是個夢,也沒用。」
子易先生雙手抱臂,閉著眼睛,側耳聆聽我說話。
我繼續說道:「為什麼變成了這樣?我莫名其妙。我是按照自己的意志,決定了留在那邊的世界裡的。然而卻與我的願望相反,我又回到這邊的世界裡來了。簡直就像被強力彈簧反彈了回來一樣。對這件事,我想了又想,歸根到底,只能認為是超越了我的意志的、某種別的意志在其中發揮了作用。然而那是怎樣一種意志?我根本摸不著頭腦。還有,那種意志的目的何在?我也是一頭霧水。」
「就是說,一開始你能進入那座小城,同樣也是因為那個意志發揮了作用嘍?」
「恐怕是這樣的。」我說道,「有一天,我從深深的昏睡中醒來時,便發現自己一個人躺在一個從未見過的坑裡。就在那座被高牆環圍的小城門口附近挖出來的一個坑。守門人看見我躺在那裡,就問我是不是想進城去,我回答說想進去。恐怕是某個人、某種意志把我搬到那個坑裡去的吧。當然,接下來,回應守門人的詢問,決定進入城內,就都是我自己的意志了。」
子易先生就此思考片刻,然後慢慢地開口說道:
「呵呵,那意味著什麼?那種意志又為何物?其目的何在?這,在下也不甚了了。在下不過是一個沒有實體的個人的靈魂,並不因為死亡,於是就被賦予了某些特別的睿智。
「不過聽了您說的這些,在下能夠做出的推論就是,其實那一切可能都是您心中的所思所盼。是您的心(在您自己都渾然不覺的情況下)盼望那樣,於是那些事就發生了。也許您要說,不對,絕無此事。您會說,您是憑著自己的意志,果決地選擇了繼續留在那座詭秘的小城裡的。但是您真正的意志可能並非這樣。您的心在最深層的底部,很可能是希望離開那座小城回到這邊來的。」
「就是說,所謂超越了我的意志的、更為堅定的意志,並不是在我的身外,而是就在我的心裡嗎?」
「對。當然,這只是在下個人粗淺的推測。然而聽了您說的這些話,在下只能這樣認為。您大概是出於自身的意志進入了那座奇妙的小城,然後還是出於自身的意志又返回到這邊來了。將您反彈回來的那個彈簧,就是存在於您自己內心的某種特殊的力量吧。是存在於您心底的某種強大意志,讓這種宏大的往還成為可能——在超越了您自身邏輯與理性的領域裡。」
「子易先生,您瞭解這些?」
「不,這不過是在下個人的推測而已,也許並不怎麼靠譜,然而在下是可以從心底感覺得到的(死後的靈魂還有沒有心,這一點稍稍令人生疑)。沒錯,這完全是有可能發生的。當然不是在任何人身上都能夠發生。然而這種事很可能有朝一日、在某地某處就悄然發生了,假使有了強大的意志和純粹的願望的話。」
「我有一個問題,想向您請教。」我思索片刻後,說道。
「行,您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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