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像平時一樣在晚上十點前後鑽進了被窩裡,然而久久難以入眠。這種情況很少見。我是那種一鑽進被窩就立馬睡著的人。枕邊雖然放著一本書,我卻極少翻開。並且我大多時候都伴隨著晨曦自然醒來。恐怕我天生就是個獲庇在幸運星下的人吧,因為我聽到過許許多多的人訴說失眠之苦。
然而那一夜,我不知為何無法入睡。雖然身體分明在索求著自然的睡眠,我卻怎麼也睡不著,恐怕是因為太興奮了吧。
我為了填滿大腦裡巨口大開(我以為如此)的空白部分,便閉目思考起子易先生的墳墓來。豎在子易一家墓地前的、如同那根黑色獨石柱一般扁平的墓碑。嶄新的石材那華潤無比的輝光。上面刻著的一家三口的生年與卒年。又想到了我帶去的小小花束,在樹木間飛來飛去的冬鳥尖銳的啼鳴,處處結冰、參差不齊的石階。彷彿觀看幻燈片,按照先後順序追逐著畫面。
思來想去之間陡然地——宛似腳邊的草叢中驀地飛躥出一隻鳥來一般突兀地——我記起了那支曲名來了。在火車站旁的咖啡店裡播放的,那支科爾·波特的經典老歌的曲名。是justoneofthosethings(《只是其中之一》)。於是那旋律便如同黏附在意識牆壁上的咒文似的,在耳朵深處左一遍、右一遍地迴圈播放起來。
枕畔的電子鐘指向了十一點半。我索性不睡了,鑽出被窩,在睡衣外邊披了件開襟羊毛衫,點燃煤氣灶,從冰箱裡拿出牛奶,用小鍋加熱後喝了下去,又嚼了幾片生薑餅乾,然後坐在安樂椅上,翻開讀了半截的書。然而我無法集中注意力看書。各種各樣的影像和聲音,在我的大腦裡橫衝直撞,就像從別的世界傳送來的文義不通的訊息。騎著沒有聲音的腳踏車的無臉信差們,將這些訊息一個接著一個地放在我的門口,便悄然離去。
我只得作罷,合上書,坐在安樂椅上大大地做了好幾次深呼吸。我集中意識,讓肺儘量膨脹到最大,舒展肋骨,將體內的空氣全部更新,每一個角落都不遺漏,讓不安定的情緒多少安定下來。可是,這麼做了仍然沒有用。
在我的周圍,是一如平素的寧靜的夜。在這樣的時刻,連一輛汽車都不駛過家門前的馬路。狗也不叫。不折不扣、恰如字面原意的萬籟無聲——我腦袋中無盡無休、轟鳴不已的音樂聲另當別論。
我很想沉沉睡去,但是隻怕無論如何努力也無濟於事。威士忌也罷,白蘭地也罷,只怕都毫無用處。我自己也心中有數。今夜,恐怕有某種東西決意不讓我睡覺了。某種東西……
我下了決心,脫掉睡衣,換上了一身儘可能保暖的衣服。厚毛衣上再罩了一件牛角扣厚呢大衣,脖子上圍了條羊絨圍巾,頭扣滑雪用的絨線帽,手戴帶有襯裡的手套,然後我走出家門。呆坐在家中無法入眠,差不多每隔五分鐘就瞅一眼時鐘的指標,這種局面我再也無法忍耐下去了。與其這樣,還不如在寒冷的戶外漫無目的地胡逛呢。
一走出家門我便知道,開始颳風了。白日里的安詳的暖意消失不見,天空被遮蔽在厚厚的雲層裡。月亮也好,星星也好,什麼都看不見,唯有稀稀拉拉的路燈冷清清地照在空無一人的路面上。從山上刮下來的毫無章法的風,呼嘯著從樹葉落盡的枝頭掠過。冷冰冰的、帶著溼氣的風。隨時都可能驟然下起雪來。
我呼著白氣,漫無目的地沿著河濱道路行走。沉重的雪地靴踏在碎石子上的聲音傳至四面,響得讓人覺得不自然。河面一半覆蓋在冰層下,但流水聲仍舊清晰地傳進耳朵裡來。天寒地凍的深夜,然而毋寧說我歡迎這嚴寒。寒氣從內到外地將我的身子勒緊、絞乾,讓煩躁不寧、渾渾噩噩的心緒得到哪怕只是片刻的麻痺。儘管寒風使得我雙眼滲出點點眼淚,但同時,剛才還在耳朵深處轟鳴不已的亂七八糟的旋律卻已經化為烏有了。也許應當稱之為北國寒冬的美德。
我走著,什麼都不思考,腦子裡面只是優哉遊哉的一片空白,或者說是無。蘊含著降雪預感的嚴寒,彷彿鐵腕一般嚴厲地束縛著我的意識,支配著它。除了寒冷,沒有一絲可以讓其他感覺鑽進來的隙縫。而待我緩過神來時,我的雙腳正自動地朝著圖書館所在的方向移動。簡直就像腳上穿的雪地靴,遠比作為主人的我更擁有明確的意志一般。
大衣口袋裡放著將圖書館各個房間的鑰匙串在一起的鑰匙圈。我用其中最粗的一把開啟鐵門,走進圖書館的院子裡。然後走上徐緩的坡道,開啟玄關拉門的鎖。手錶指標指向了十二點半。館內當然空無一人,漆黑一片。唯有牆上的綠色緊急出口指示燈發出幽幽的微光。
藉助這微弱的光亮,我慢慢地移動雙腳,以防撞上什麼東西。我找到服務檯常備的手電筒,拿在手裡,然後用它照亮腳下,朝著漆黑的圖書館深處走去。我要去的地方只有一處。當然就是那間有柴火爐子的四方形半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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