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易先生,您愛您已過世的夫人和孩子,打心底深深地愛著他們。對不對?」
子易先生又猛力點點頭:「對,的確如此。在下微不足道的人生中,再沒有比他們更讓在下深愛的人了。這一點千真萬確。」
「您和他們二人實實在在地建立起了家庭,紮紮實實地培育起了那份愛。那是穩定的、果實累累的愛。」
「呵呵,不是在下口吐妄言啊,不過確實就像您說的那樣。當然啦,在在下那個不足掛齒的小家庭裡,並不是一切都完美無缺,也存在一些在所難免的問題。不過,要是不計較這些雞毛蒜皮的話,倒也算得上是果實累累的、豐滿的愛呢。」
「那可真是好極了。不過十分遺憾,我的情況就不是這樣啦。我在十六歲時偶然邂逅了她,當即就墜入了情網。這在十六歲少年身上是屢見不鮮的常事。而且著實幸運的是,她也喜歡上了我。她比我小一歲。我們約會過好幾次,握了手,也親了吻。那一切簡直就像夢一般美好。可是,結果也就僅此而已。我們兩人並沒有在肉體上結為一體,也從來沒有過同食共寢。而且老實說,就連鮮活的、真正的她是個什麼樣的人,我都毫無所知。她講過許多關於她自己的事情,但畢竟那全都是經由她自己的口講出來的故事,其中究竟有多少是客觀事實,也都無法驗證。
「當時我還只有十六七歲,對世界的底細當然並不是十分了解,就連對自己本身也並不是十分了解。而更主要的是我過於深、過於強烈地被她所吸引,幾乎無法認真思考其他任何事情。儘管很純潔,但怎麼看,那都是不成熟的愛。不是像子易先生那樣的成熟的、大人的愛。也沒有經受過時間的檢驗,更沒有遭遇過現實的障礙,無非就是十幾歲的孩子們甜蜜的戀愛兒戲罷了。說不定那只是一時性的頭腦發熱,而且自那以來,已經過去將近三十年了。
「有一天,她連一句告別的話也沒有,甚至連個暗示都沒有,就從我面前突然消失不見了。打那以來,我再也沒看到過她一眼,她也沒有給我傳遞過隻言片語。而我如今已經邁入了中年。就是這樣一個人,為了追尋少年時代的願望,在這邊的世界與那邊的世界之間來來去去——這到底算不算是正常的行為呢?」
子易先生——或者說是他的靈魂——依舊雙手抱臂,長嘆一聲,然後說道:
「在下有一句話想問問您。」
「您只管問。」
「直到此時此刻為止,您有沒有過這樣的經驗——就像對那位少女一樣,打心底喜歡過、愛過其他的人?」
我姑且就此思考了一下,儘管其實不必思考,然後說道:
「在人生的歷程中,我遇到過幾位女性,也曾喜歡上了對方,相應地有過親密的交往。但是,一次也不曾萌生過如同對那位少女一樣的強烈感情。就好像大腦變成了一片空白,彷彿大白天裡在做著酣夢,無法思考任何其他事情,那是這樣一種不帶絲毫雜念的心情。
「說來說去,我一直等到現在,就是在等待那種百分之百的純情再一次降臨在我的身上。或者是曾經將它帶給我的女性,我是在等她。」
「這一點,在下也一樣。」子易先生聲音平靜地說道,「在下失去了妻子之後,呵呵,有緣結識了幾位女性。不算太多,但有那麼幾位。還有好多人來給在下提過親,勸在下續絃。妻子亡故時,在下才四十多歲,又是世家的嗣子,在這樣的小鎮裡還算是有一點兒社會地位的,所以周圍的人都認為在下再娶新妻是理所當然。而且並非沒有故意接近在下的女性。
「可是這些人當中,沒有一個人能夠帶給在下與對妻子的思念相匹敵的東西。不論容貌多麼姣好,人品多麼出眾,都不能像亡妻曾經帶給過在下的那樣,令在下心靈顫抖。於是有一天,在下開始穿起裙子來。因為在這種深山老林裡風氣保守的地方,是不會有人鬼迷心竅,來跟一個穿著奇裝異服闊步街頭的男人提什麼相親的話題的。」
說到這裡,子易先生撲哧一笑,然後又恢復了認真的神情,繼續說道:「在下想說的,就是這麼回事——人一旦品嚐過不帶絲毫雜念的純愛,說起來其實就是,心靈的一部分就受到了灼熱的照射,在某種意義上就是被燒得一乾二淨了。尤其是當那種愛由於某種理由,而在半道上被一刀斬斷時。這樣的愛對當事人來說是至高無上的幸福,但同時在某種意義上又是棘手的魔咒。在下想說的意思,您能理解嗎?」
「我想我能理解。」
「在這種情況下,什麼年齡的老少啦,時間的考驗啦,性體驗的有無啦,這種東西都變得無關緊要了。對自己來說是不是百分之百,只有這才是重要的。您在十六七歲時面對那位女性心中所懷的愛情,當然是純粹的,是百分之百的。對,您是在人生伊始的初期階段,就邂逅了對您來說最佳的物件。也許該說是,被您撞上啦。」
子易先生說到此,打住話頭,上身前屈,盯著爐火若有所思。他的眼中映出爐中火苗的顏色。
「然而有一天她突然銷聲匿跡,不知所終了。沒有任何留言,也沒有留下暗示或提醒。為什麼會出現這種局面?您無法理解。甚至猜不出導致這種局面的理由。
「在下的情況也很相似。獨生子死於事故,妻子選擇了自尋短見。那時候,她既不跟在下道別,也沒留下遺書之類的東西,只是她在所蓋的被子下,在人形的凹陷裡留下了兩根大蔥。又長又白,堂堂皇皇的新鮮大蔥。她是特意把它們放在床上的,就像自己的替身一樣。
「呵呵,那兩根大蔥究竟意味著什麼?大概誰都不知道,在下也不知道。它成了一個巨大的謎,執拗地盤踞在了在下的心裡。那鮮亮的白色至今仍然烙印在在下的視網膜上。為什麼是大蔥呢?為什麼非得是大蔥不可呢?在下一直在心裡期盼,如果在死後的世界裡能夠見到妻子的話,一定得問問那是什麼意思。然而在死後的世界裡,在下如今照舊是孤單單的一個人。謎照舊是個謎。」
子易先生將眼睛閉上了片刻,彷彿在再度確認留存在視網膜上的大蔥殘像一般。很快,他又睜開眼,繼續說道:
「妻子沒有留下一句話就離開了這個世界,這讓在下的內心深受傷害。雖然別人看不到,但是在下心裡狠狠地留下了深深的傷痕。那是深達心靈之芯的重傷。可儘管這樣,在下卻沒有死,而是又苟活了很久。那是無可救藥的致命傷這一點,在下一開始並未注意到,是在很晚之後才注意到的,而那時候在下已經邁上了生路。一條繼續存活下去的軌道,已經在在下面前鋪設完畢了。」
子易先生說著,嘴角浮現出了淡淡的微笑。
「以此為界限,在下變成了完全不同於過往的另外一個人。一言以蔽之,就是變得對人生人世的任何事情再也產生不出熱情了。因為在下的心,有一部分已經燃燒殆盡了,而且在下這個人,由於內心負了致命的重傷,也已經死掉一半了。在此後的人生中,在下多多少少還能夠感到點兒興趣的,就只有這麼一座圖書館了。正因為有了這座小小的個人圖書館,在下才好歹苟活了下來。就因為這樣,呵呵,在下能夠理解您的心情。您內心所負的傷,在下可以深切地感受到。這話說得也許僭越了——簡直就像我自個兒的事情一樣。」
「您是知道了這些情況,所以才挑選我來做這個圖書館的館長的嗎?」
子易先生用力點頭:「對,在下只看了一眼就瞭然於胸了。您就是那個這家圖書館裡繼任在下職務的合適人選。因為,這家圖書館可不是一家普通的圖書館,不僅僅是一個收藏大量圖書的公共場所。這裡首先必須是接納失去的心靈的特殊場所。」
「我常常會理解不了自己。」我坦率地告白道,「或者該說是迷失。我體悟不到我是作為自己、作為自己的本體在度過這一輪人生的實感,有時會覺得自己似乎只是一個影子。這種時候,我就會變得心緒不寧,彷彿我只不過是在比照自己的形態依葫蘆畫瓢,巧妙地扮作自己的模樣在活著似的。」
「本體與影子本來就是表裡一體的。」子易先生聲音平靜地說,「本體和影子,還會根據情況需要而互換角色。通過這樣做,人就能夠克服苦境,保全性命。依樣畫葫蘆,學作某種模樣,有時候也許意義重大。您不必過於自責。因為不管怎麼說,此時此地的您,就是您自己。」
子易先生說到這裡猛地閉口,面孔突然大大地扭曲,宛如吞下了什麼異物一般,然後連續上下晃動肩膀,大口地喘著長氣。
「您要不要緊呀?」我問道。
「呵呵,不要緊。」子易先生調整呼吸,然後說道,「沒有任何不妥之處。您別擔心。不過,在下好像話說得太多了。非常抱歉,在下又該告辭了。時間已經到了。剛才在下所說的,只有一個意思,那就是切不可失去信任之心。只要能夠堅定地深信一件事,前進的道路就會自然而然地變得明朗起來。而且憑藉它,就一定能防止註定到來的劇烈墜落,或者大大緩和這種衝擊。」
防止註定到來的劇烈墜落?到底是從哪裡墜落?我未能抓住此話的脈絡。
「子易先生,最近還有可能見到您嗎?我還有好多問題想請教您。」
子易先生拿起放在寫字檯上的貝雷帽,手法嫻熟地調弄好形狀,然後戴在頭上。
「有的。咱們下次再見吧。如果您不介意,在下當然是樂意效勞的。不過下次會是什麼時候,確切的時間在下也說不清楚。微妙變遷的場的奔流,會把在下向各處衝來衝去,而像這樣面對面地交談,也需要相應的力量儲備。不過,肯定過不了多久,我們就會再次相見的吧。」
子易先生正說著話,渾身上下似乎便一點點地變得透明起來。彷彿可以依稀透過他的身體看見他背後的東西。然而,這說不定只是錯覺。因為房間裡的亮度不夠充分。
子易先生開啟房門,走了出去。隨即嘎吱一下,傳來了關門聲。然後深邃的沉默到來了。我沒有聽見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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