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下來的是個男孩。」添田說道,「那孩子就依照事先的預案,起名‘子易森’。孩子是順產,非常健康。對子易家來說,這孩子是長孫,得到了全家人的寵愛,被十分寶貝地度過了幼兒時代。子易先生也好,子易先生的太太也好,日子過得非常幸福。他們生活安定,從未發生過堪稱問題的問題,太太也很好地適應了小鎮的生活。那時候我還沒來到這個鎮子,對當時的情況其實並不知情,這些都是周圍的人後來告訴我的。不過,告訴我的這些人都很靠譜,值得信任,這些內容應該大致不會有誤。要之,子易先生的周圍連一片不幸的陰影都沒有落下過,一切事情都順利無比。」
添田說到這裡,一時閉口,用缺乏感情的眼睛注視著放在裙子膝蓋部的自己的雙手。她的左手無名手指上,一枚簡素的金戒指閃閃發光。
但是這種籠罩在幸福感中的日子並未能長久——莫非是這樣嗎?我如此想到。因為我看到添田的嘴角微微顫抖,似乎是要這麼說。
「但是,這種幸福的日子沒能持續很久。遺憾得很。」添田彷彿讀出了我那無聲的思緒一般,接著說道。
男孩在五月中旬迎來了五歲生日,有過一個熱鬧的慶生儀式(順便提一下,這時子易先生四十五歲,太太三十五歲)。作為生日賀禮,孩子得到了一輛紅色的小腳踏車。本來他是想要長毛大型犬的(孩子迷上了出現在動畫片《阿爾卑斯山的少女》裡的狗狗),但是因為母親對犬毛過敏,所以這次就忍痛割愛,改要了腳踏車。不過那是一輛非常可愛漂亮的腳踏車,因此孩子也感到十分幸福。於是每天從幼兒園放學回家後,孩子就在自家院子裡得意揚揚地騎著裝上了輔助輪的腳踏車玩。他是個喜歡唱歌的孩子,一邊騎著腳踏車一邊唱著歌。有時還會唱自己瞎編的歌。
一天傍晚,母親一邊在廚房裡準備晚餐,一邊聽著窗外傳來的孩子的歌聲。這對她來說應該是最幸福的時刻——春日裡,黃昏時,一面手腳利落地做著家務,一面側耳傾聽騎車玩耍的五歲孩子的歌聲。
可是正炒著菜呢,鹽罐裡的鹽用完了,於是她只顧著去尋找存貨,一時沒有注意到孩子的歌聲聽不見了。等到想起來時,她心裡一驚,而恰在此時,她耳朵裡聽到的卻是大型車輛的急剎車聲,還有好像什麼東西被撞開去的乾澀的響聲。這一連串的聲音似乎就是從家門口傳來的,接下去又是毛骨悚然的沉默,彷彿所有的聲音都被完全吸噬進某個地方去了一般。她條件反射般地關掉煤氣,穿上拖鞋跑出玄關,然後奔到了院門外。
她在那裡看到的,是急轉彎後車身斜停下來堵塞了馬路的重型卡車,以及倒在卡車車輪前、變得七歪八扭的紅色小童車。卻不見孩子的身影。
「森!」她喊道,「森兒!」
然而沒有迴音。卡車門開了,一箇中年司機爬了下來。那漢子面色蒼白,全身哆哆嗦嗦,顫抖不已。
孩子被撞飛到了五米開外的馬路邊上。大概是撞擊的勢頭相當猛吧,他的身體恐怕就像橡膠球一樣輕飄飄地飛過了空中。那具失去了意識的小小身體,軟綿綿得如同一具空殼,輕得可怕。嘴巴悽然地半張著,彷彿欲言又止。眼瞼緊閉,嘴角流出一絲細細的口涎。母親飛奔過去抱起孩子,迅速檢查全身。肉眼看去並無一處流血,於是她稍稍鬆了口氣。至少沒有出血。
「森兒!」她呼喚著孩子。然而沒有反應。孩子雙目緊閉,一動不動,兩隻手的指頭也鬆鬆垮垮地耷拉著。也不知道是否有呼吸,也不知道是否有心跳。她將耳朵湊近孩子嘴邊,試圖感受呼吸,然而沒有那種跡象。
卡車司機走過來,立在她旁邊,一望便知他已經六神無主,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只是渾身亂顫地站在那裡。
她抱著孩子奔回家裡,姑且將他放在床上躺著,打電話呼叫救護車。她的聲音冷靜得連自己都驚訝。她準確地報上自家地址,告訴對方,五歲的孩子在家門口遭遇交通事故,請緊急派救護車來。很快,救護車與警車便拉著警笛趕到了,救護車將母親與孩子緊急送往醫院,兩位警察留下來勘查事故現場,卡車司機則在一旁接受調查。
煤氣灶上的火關了沒有?母親在救護車裡守在孩子身邊,心裡尋思道。沒有記憶。什麼都不記得。不過這種事已經無所謂了,她想,連續幾次猛烈搖頭。這種事已經無所謂了。然而煤氣灶的事情卻始終縈繞腦際不去。守在昏迷不醒的孩子身畔,不停地思考煤氣灶的處置,對她來說大概很有必要吧,為了使精神保持正常。
男孩在醫院裡昏睡了整整三天三夜之後,心肺功能停止,靜靜地斷了氣。被卡車撞飛後,他的後腦部摔在了馬路沿上,這成了致死原因。沒有出血,身上也沒有肉眼可見的變形,孩子死得非常平靜。沒有片刻的時間思考,死亡在一瞬間降臨。肯定也沒有時間感覺到疼痛。慈悲深厚……甚至不妨這麼說。然而對父母來說,這種事情起不到絲毫的安慰作用。
根據卡車司機的證詞,騎著紅色腳踏車的小孩突如其來地,從家門口衝到了馬路上,他慌忙急踩剎車,向右猛打方向盤,但已經來不及,孩子撞上了保險槓的一角。「因為是在市區,道路相對狹窄,所以卡車行駛速度並不快,低於規定時速,但畢竟小孩是猝然衝到了眼前,因此我反應不過來。不過,真的是萬分抱歉。我也有個很小的小孩,所以對於為人父母的心情,我有切膚之痛,完完全全理解。真不知道該如何道歉為好。」
警察勘驗了柏油路面上留下的剎車痕,證實了正如卡車司機所陳述的,卡車行駛速度並不快。司機因涉嫌過失致死被移送檢察廳,但是要責怪他粗心大意,也許有點兒冤枉他。恐怕是孩子因為某種理由猛然衝出家門竄到了馬路上。是滿腦袋孩子氣的念頭使然呢,還是因為他尚未習慣駕馭腳踏車?家門前的馬路上,車輛往來雖然並不算頻繁,但危險仍然存在,所以家裡一直嚴厲教育他,腳踏車只能在院牆之內騎,絕不可以騎到馬路上去。而且院門通常都是關著的,還插上了門閂。
被拋舍在身後的父母,其哀楚之深自不必說,是無法言喻的。傾注了無限愛意的孩子,突然之間就從眼前消失了。這誕生未久的健康的生命,他的溫暖,他的笑臉,他充滿喜悅的聲音,宛如被猝不及防的疾風吹滅的一小朵火焰,形影俱無了。他們的絕望,他們的喪失感,是痛徹心扉的,是無法治癒的。當被告知孩子已死時,母親當場休克昏迷,倒了下去,一連多日以淚洗面。
子易先生內心的悲痛之深比妻子有過之而無不及,但他心裡同時還有一種必須保護好妻子的強烈意念。看見妻子深陷在失去孩子的衝擊中無力自拔、幾乎喪失了活下去的意願,他必須竭盡全力解救她,幫助她回到原來的軌道。當然,恐怕做不到復舊如初(他也心中有數:那不可能),但至少必須把她拉回到接近平常的地平線上。不能夠永無盡期地悲痛孩子的死。任怎麼說,人生都是一場持久戰。不管有多麼大的悲哀,就算喪失與絕望在等著我們,我們都得一步一步、紮紮實實地向前邁進。
子易先生一天又一天地堅持安慰妻子,鼓勵妻子,守在她身邊,把浮現在腦海裡的每一句溫柔的話向她傾訴。他始終不渝地深愛著她,希望她能恢復元氣,哪怕一星半點兒也好。他希望她能凝聚起活下去的意願,像從前一樣綻放出明麗的笑容。
然而不管子易先生多麼盡心竭力,她的心卻仍舊沉淪在黑暗的深淵裡,再也沒浮上水面。就像躲進自己的房間裡,關上厚重的門,從裡面上了鎖一般。從早到晚,她不管對誰都不發一言,而且不論他說什麼話,怎麼呼喚她,那些句子都被堅固的硬殼阻擋住,反彈了回來。他伸手撫摩她的身體,妻子便會縮緊身子,肌肉僵硬,彷彿遭到素不相識的陌生男人粗魯的非禮一般。這給子易先生帶來了深刻的悲痛。對他來說,這無疑是雙重的悲痛:他先是失去了珍愛的孩子,接著又失去了摯愛的妻子。
他日漸感到不安,覺得妻子不單單是沉淪在悲痛之中,而且似乎還因為受到了強烈的衝擊,導致精神上發生了異變。然而這種事態應當如何應對為佳,他卻無從判斷,又不能去找醫生諮詢,因為他感覺只怕很難找到能夠解決妻子身上問題的醫生。那恐怕是產生在她精神最深處的深刻問題,只能靠他自己——作為人生的伴侶——想方設法去療愈那血淋淋的傷口。舍此之外沒有可行的辦法,縱使要花上再長的時間,要付出再大的努力。
在堅守了一個來月的沉默之後,有一天突然地,彷彿精魂附體一般,她開始說話了。而且一旦開口講話,便再也停不下來了。
「那時候,要是依了那孩子,養條狗就好了。」她用一種缺乏抑揚的聲音靜靜地說道,「依了他,給他養條狗,也就不會給他買腳踏車了。就因為我對犬毛過敏,所以跟他說不能養狗,這下禮物就變成腳踏車了。生日禮物,那輛紅色的小腳踏車。我說啊,腳踏車對那孩子來說還太早了呀,是不是?腳踏車,應該等上了小學以後再給他的。就怪這個,就怪我,害了那孩子的命。要是我沒有犬毛過敏的話,那孩子就不會遇上事故了,也就不會死掉了。他現在就能跟我們在一起,健健康康地、開開心心地活著了。」
「沒那回事啦。」他費盡口舌勸解她,「根本就怪不著你。你這麼說,是把原因跟結果搞顛倒了。提議說狗不行的話就買腳踏車的,本來就是我呀,是我的主意嘛。不管怎樣,一切都是在劫難逃,怪不了任何人。不是任何人的錯,只怪運氣不好,各種事情攪和到了一起。只能說是命中註定。事已至此,再一件件地數落這些細枝末節,逝去的生命也不可能再回來了。」
然而她根本就沒聽他在說什麼。他的話連一個字都沒進入她的耳朵裡。她只管沒完沒了地重複著自己的主張,彷彿迴圈播放的錄音:「那時候要是依了那孩子養條狗,就不會給他買腳踏車了,結果也就不會害了那孩子的命了……」
而且她把菜炒到一半時鹽用完了一事,也反反覆覆地講了又講:「我應該注意到鹽已經快用完了的,存貨放在哪裡也應該記在腦子裡的。都怪我疏忽大意。就因為鹽用完了,心裡只想著鹽了,結果沒注意到孩子的歌聲聽不見了。就為了炒菜時鹽罐子裡沒鹽了呀,就為了這麼一點兒無聊的小事,那孩子的一條命就被永遠奪走了呀。就連菜炒到一半那煤氣灶關沒關,我都想不起來了。」
子易先生勸解她說,就算菜炒到一半時還有鹽,那個事故也沒辦法預防,煤氣灶千真萬確已經關好了。可任怎麼勸解,她都聽不進去。只要子易先生一說話,她便又沒完沒了地說起了狗和腳踏車的事,還有鹽和煤氣灶的事。她並不是說給別人聽,而是說給她自己聽的。那是在她內心長出來的黑洞中的一連串空洞的回聲。其中根本找不到子易先生可以插嘴的餘地。
子易先生感覺到,一切都被裹挾著,朝著壞的方向奔流而去。事事皆不順利。該如何辦,從何處著手,他毫無頭緒,只覺得束手無策。妻子無休無止地重複著同樣的話,安慰與激勵被完全無視,拒之不受。而且他連一根手指都不被允許碰到她的身體。她睡眠很淺,醒著也恍恍惚惚,神志不清。
只能花上時間慢慢來啦,子易先生暗自下決心道。這恐怕是唯有時間方能解決的問題,單憑人的兩手是無能為力的。然而十分遺憾,時間並非子易先生的盟友。
六月將了時,史無前例地一連下了好幾天暴雨。河水急速上漲,到了令人擔憂會氾濫的程度。流經小鎮外圍的那條河,一向安靜清澈的河水化作了棕色濁流,洶湧呼嘯著,將大大小小的漂流木往下游衝去。
就是這樣的一個早晨(那是一個星期日),子易先生六點多鐘醒來時,旁邊的床上不見了妻子的身影。雨珠敲打在屋簷上,聲音很響。子易先生心中不安,找遍了家中,哪裡都看不到妻子的身影。他大聲呼喊妻子的名字,沒有回應。他心裡生出了不祥的預感,心臟發出乾澀的聲音。滂沱大雨中,難以想象她會一大清早就出門去,可是既然在家裡找不到的話,那就只能認為她是離家外出了。
他穿上雨衣,戴上雨帽,走了出去。從山上刮下來的風在樹木間發出炸裂般的響聲。他找遍小院,繞著家周圍轉了一圈,看不到她的身影。他無計可施,便返回家中,等她回來。畢竟是在暴雨狂風之中,就算她出於某種緣故,陰差陽錯跑出去了,也不可能在外面一直走下去的吧,很快就會回家來的。
然而不管過了多久,也不見她回家來。為慎重起見,他回到寢室裡,把她床上的被子掀起來看了看。於是他看見兩根長長的大蔥,取代了她躺在那裡。雪白粗壯,堂堂皇皇的大蔥。大概是妻子放在那裡的吧。這(勢在必然地)令他大吃一驚,並且心頭髮怵。
為什麼是大蔥?
顯而易見,這裡面有一種異常的東西,病態的東西。通過把兩根大蔥放在床上這一行為(毋庸置疑,這絕對是傳達給他的某種資訊),她究竟打算告訴丈夫什麼?看到這番異樣的光景,子易先生的身體從裡涼到了外。
子易先生立刻打電話給警察。接電話的剛巧是他的老熟人。他把來龍去脈簡要地向對方做了說明:一大早醒來時,到處都不見妻子的身影,去向不明。在這種狂風暴雨之中,星期日早晨還不到六點就離家外出的理由,實在是令人百思莫解。床上放著兩根大蔥的事,他刻意未提。就算把這種事告訴了對方,對方肯定也理解不了,反而徒增混亂。
「這,想必您很擔心啦,不過子易先生,您太太肯定是有什麼事情要辦吧。一準兒用不了多久就會回家來啦。您再等一等,看看情況再說吧。」警官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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