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好些問題必須問問子易先生,還有好些話必須對子易先生說。作為生者的我應該知道的事情,以及我希望作為死者的子易先生知道的事情。然而在那之前,我必須在大腦中先將種種問題整理清楚。
子易先生化作人的形象在我面前現身,依照他自己的說明,為時不能太長。並且子易先生並不能夠從心所欲地隨時現身。而在這樣有限的時間之內,我們倆必須談論許多重要的問題,許多恐怕難以賦予其邏輯意義的,並且大都屬於觀念領域的問題。因此有必要預先在一定程度上釐清思緒、安排好話題的先後順序。不然的話,我很可能就會永遠在瀰漫著迷霧的黑暗世界裡,一面尋求線索,一面徒勞無功地四處彷徨。
第二天,下午一點過後,我把添田喊到了二樓的館長室裡來,告訴她我有幾句話要說。
我與添田每天都要在一樓的服務檯商量圖書館運營上必要的事務性問題,然而細細想來,卻從來不曾有過兩人單獨相處、對面交談的機會。恐怕倒也未必就是添田有意迴避出現這樣的局面,但她不曾主動尋求過這樣的機會,的確也是事實。而這,說不定(我是說如今回想起來)就是為了避免在兩人的交談中提到子易先生。
添田身穿淺綠色的開襟薄羊毛衫、一件幾乎毫無綴飾的白上衣、略微偏藍的灰色毛料裙子。鞋子是深棕色的鹿皮平底鞋。大概並非昂貴的服裝,但也不是便宜貨,雖然舊,卻不失風度。每一樣都保養得很用心,最主要是整潔。上衣精心熨燙過,沒有一絲褶皺。妝容淡淡的,不顯山露水,唯獨兩條眉毛畫得濃濃的,彷彿是要昭示意志的堅強。整個外貌都暗示她是一位經驗豐富、精明能幹的圖書館司書。
我憑機而坐,她則隔著寫字檯坐在對面,臉上似乎微微浮現出一絲緊張的神色,塗成雅緻的淡粉紅色的嘴唇閉作一條直線,好像決心一言不發,除非逼不得已。
窗外,霏霏細雨無聲地飄落,房間裡隱含著溼氣,冷絲絲的。因為只有一隻小小的煤氣暖爐,整個房間總也暖不起來。雨從早晨開始就維持著同一勢頭下個不停,看這空氣的寒冷程度,只怕隨時都可能由雨變成雪。房間裡暗闃闃的,天花板上的照明似乎反而是在強調那份晦暗一般。分明才下午一點鐘,卻讓人覺得簡直就像黃昏時分。
「其實呢,我是想跟你談一談子易先生的事情。」我開門見山,直奔主題。因為我覺得,對添田不必拐彎抹角,乾脆地直言相告恐怕更好。添田表情不變,微微點頭,雙唇仍然緊閉著。
「子易先生已經不在人世了,是吧?」我乾脆利落地開口便問。
添田沉默了片刻,很快便似乎放棄了堅持,輕輕嘆了口氣,終於啟口答道:「是的。正如您說的,子易先生過世有一段時間了。」
「但是他過世之後,仍然化作生前的身形,常常在圖書館裡露面,對吧?」
「是的,的確如此。」添田說道,然後抬起放在膝蓋上的手,調了調眼鏡位置,「不過,他的身形並不是人人都看得見的。」
「你看得見他的身形。」我說道,「還有,我這個人也能看見。」
「是的,沒錯。我是說據我所知,在這裡能夠看到子易先生死後的身形,並且能夠跟他交談的,目前好像只有您和我兩個人。其他職員什麼都看不見,也聽不見聲音。」
終於能夠與別人一起分擔長期以來一直孤獨一人深埋在心底的秘密,添田似乎稍稍鬆了一口氣。對她來說,這肯定是一個不小的重負。只怕她還曾懷疑過自己會不會是腦子出了毛病。
我說:「其實,直到昨夜之前,我一直不知道他已經過世了。自從到這家圖書館赴任以來,我一直以為子易先生是個大活人,因為從未有人跟我提到過此事。昨夜是他本人親口把這件事告訴了我,自然不必說,我著實嚇了一大跳。」
「嚇一大跳很正常。」添田說道,「不過實在抱歉,子易先生已經不是此世之人了這件事,是沒法兒通過我的口來告訴您的。」
我把昨天發生的事情簡要地對添田做了一番說明。夜裡十點來鍾,子易先生突然打來電話,把我喊到圖書館來,然後在圖書館的半地下室裡,在那隻溫暖的火爐前,我們喝著又熱又香的紅茶(那是子易先生親自燒水沖泡的),直接由其本人親口對我坦白,說自己其實是個已死之人。
添田自始至終默默地傾聽著我說話。她那雙直率的眼睛,從眼鏡片後面直瞪瞪地盯著我看,彷彿是要讀出可能隱藏在我話語背後的某種——如果真有的話——東西來。
「我覺得,子易先生個人肯定對您非常滿意。」我講完之後,她聲調平靜地如此說道,「而且,他還對您,或者說是對暗含在您心裡面的某些東西,很有些放心不下。」
暗含在我心裡面的某些東西,我對著自己的心重複道。
「直到我來赴任為止,據你所知,只有你自己一個人能看見子易先生死後的身形,是這樣的吧?」
「對,在這裡能夠看見他的身形的,我認為恐怕只有我一個人。子易先生在圖書館裡現身後,就只跟我一個人說話,和活著的時候一樣。不過當著其他職員的面,我當然不能跟一個大家眼裡都看不見的人交談,所以我們都是在只有我們兩人的時候才說話的。至於所說的內容,主要都是跟圖書館工作有關的事務性問題。」
說到這裡,添田緘口調整情緒,沉思片刻,然後又說道:
「子易先生一定是對這座圖書館的運營心有惦念吧。這座圖書館雖然掛了個‘鎮營’的名號,但實際上完完全全是他的私有物。有關這家圖書館的各種事情,差不多全部都是由子易先生一手承擔的,可子易先生去年意外猝死之後,繼任館長一時半會兒定不下來,就由我臨時代理他的工作。可是不言而喻,單靠我一個人,總歸照顧不周全。我只是一個負責一線事務的司書,日常業務倒還罷了,但是牽涉到圖書館的整體運營,好多事情我就一竅不通了,無法做出準確的判斷。我猜想子易先生一定是看到這種局面後於心不忍,所以才在死後一次又一次地跑回來的。為的就是向我伸以援助之手。」
「子易先生過世之後,你是得到了他的,也就是,怎麼說呢,變成了幽靈的子易先生的建議,來打理這家圖書館的嘍?」
添田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說:「於是就這樣,在經過一段沒有館長的時期之後,我作為子易先生的繼任者就任了這家圖書館的館長。是這樣的吧?」
添田再次點了點頭,然後說:
「是的。子易先生夏天在這個房間裡直接面試您的時候,老實說,我吃了一驚。不,與其說是吃了一驚,不如說是不明白是怎麼回事,腦子有點兒糊塗了。因為第一次見面,他居然就把自己的身形徹底展現在您的面前。這可是那個萬事小心,除了我絕不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身形的子易先生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百思不解。不過看他那個樣子,儘管我不知道理由,也沒有根據,卻猜到了您這個人身上肯定有什麼東西,能夠讓子易先生赤誠相待吧……就是能夠讓他覺得,對此人開誠佈公也沒關係的那樣一種東西。」
我閉口不言,只是傾耳諦聽。添田繼續說道:
「於是您和子易先生就在這間屋子裡長時間地親切交談,其結果,由您就任新一任館長,圖書館像以前一樣圓滿順利地運轉起來。我終於卸下了肩頭重負,一下子輕鬆了好多。而且您和子易先生似乎在人眼看不到的地方,建立起了良好的關係。這對我來說,要比什麼都令人開心。
「不過,子易先生是已經過世之人這話,是無法通過我的口來告訴您的。這是因為,怎麼說呢,我覺得這樣顯得自己太多嘴多舌。如果子易先生想把這件事——自己不是一個活人這件事——告訴您的話,他肯定會自己說的。如果他不說,那就說明時機還不成熟。所以我便保持沉默,在一旁註視著事態的進展。就是說,我自己一個人把一個重大事實藏在心裡,這一藏就是好幾個月。我該不該把這個事實告訴您呢?就是說,子易先生不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活人,該怎麼說呢……而是鬼魂,是亡靈那樣一種存在。」
我說:「不必。我覺得大概就如同你所說的,子易先生是想通過自己的口來表白這件事。他大概是在琢磨適當的時機吧。所以你緘口不提這件事,這應該是絕對沒有做錯的。」
半晌,我們倆各自保持沉默。我移目窗外,確認雨仍在繼續下著,目前還沒有變成雪。寂靜無聲的雨無聲無息地滲進了大地、庭石和樹幹裡去,同時也匯入了河流裡。
我問添田道:「子易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聽說他是在這個小鎮出生的,可他是在怎樣的環境里長大,年輕時度過了怎樣的人生,後來又是經歷了怎樣的前因後果建造起了這傢俬人圖書館的呢?細想起來,對於他這個人,我差不多是一無所知。我有好幾次想直接問他本人,但每次都被他搪塞了過去。他好像不願意多談自己,於是,我後來就再也不向他打聽個人問題了。」
添田併攏雙腿,雙手合在裙子的膝蓋處。纖長的十指,宛似編織了一半的毛線,纏繞在一起。
「跟您說老實話,我對子易先生這個人也所知不多。雖然在這家圖書館裡前後工作了將近十年,但是我幾乎從來沒有跟子易先生談論過私事。這話聽上去有點兒奇怪,但我相對而言近距離地對子易先生的人品有所瞭解,反倒是在他死了之後。他在活著的時候,該怎麼說呢,好像總是心不在焉似的,周身籠罩在一種超然的氛圍中。絕不是說他冷漠、自高自大,其實他很平易近人、和藹可親,但又總是讓人覺得他對周圍的現實世界漫不經心,與人交往時在有意微妙地保持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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