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易先生坐在火爐前,弓著背,閉著眼,久久地沉默不語,若有所思。其間,他的身體紋絲不動。
「您是失去過影子的人。」未幾,他打破沉默,如此說道。然後他挺直上身,睜開眼睛,看著我的臉。
「您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我是曾經失去過影子的人這件事?」
子易先生搖了兩下頭:「在下是幽靈,是沒有生命的意識。所以,能看見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能理解普通人理解不了的東西。您是曾經失去過影子的人這件事,在下一眼就看出來了。」
「人失去影子,這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子易先生彷彿定睛注視某種炫目的東西似的,雙眼猛地眯了起來:「呵呵,看來您對此還不明內情嘍?」
「對,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心裡一直沒底。當時就是莫名其妙的,現在仍然不知所以。我只是聽天由命,隨波逐流而已,在這個過程中,我連這麼做意味著什麼都沒搞清楚,就和自己的影子分開了一段時間。那是在一個居民們都沒有影子的小城。」
子易先生一言不發,管自撫弄著下巴,然後慢悠悠地開口道:「方才也已告訴您了,雖然像這樣變成了死者之軀,但還是有許多事情是在下理解不了的。對啦,就跟活著的時候一樣。該說一聲遺憾吧,人並不會僅僅因為死了,於是就變得聰明起來。所以對於您的提問,要在此給出一個乾脆利落的回答,遺憾得很,在下根本做不到。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些事情是不能夠被簡簡單單加以說明的。」
子易先生抬起左手腕,瞥了一眼戴在那裡的、沒有指標的手錶。從他的表情看來,似乎錶盤上就算沒有指標,對子易先生來說,其也照樣可以充分起到時表的作用。他也有可能僅僅是承繼了活著的時候養成的習慣亦未可知。
「在下這就得告辭啦。」子易先生說道,「沒辦法長時間地維持這副暫借的皮囊。跟白天相比,深夜裡在下還可以在地上待得更久一點兒,不過這就是極限啦。快要到該消失的時候了。咱們下次見面再聊。呵呵,當然是說如果您樂意的話。假如您嫌麻煩,那麼在下就再也不出現在您的面前啦。」
「別,別!」我慌忙說道,彷彿在強調這句話一般連連搖頭,「別這樣,我根本就不覺得麻煩。我很想能夠再見到子易先生,我還有好多話想跟您說。怎麼做,才是跟您見面的最佳方式呢?」
「遺憾得很,在下不能夠隨時隨地以現在這樣的形象出現在您的面前。這種機會很有限,而且時間也絕不會很長。所以,什麼時候能夠與您見面,連在下自己也不知道,因為何時變成這個形象,不是憑藉在下的自由意志就能夠決定的。如果可以的話,呵呵,下次還像今天一樣,由在下給您家裡打電話,然後咱們就在這個房間裡,在這個爐子前見面吧。恐怕會是在夜間。方才也跟您說過,周圍暗下去之後,在下化作這個形象的負擔就會相對減輕一點兒。您看這樣可不可以?在下好像有點兒自作主張了。」
「很好。任何時候都沒問題,請您給我打電話好了。我會到這裡來的。」
子易先生沉吟片刻,忽地想到了什麼似的,抬起頭來說道:「順便問問啊,您讀不讀《聖經》?」
「《聖經》?您是說基督教的《聖經》嗎?」
「是的,就是那個《聖經》。」
「沒有,我沒有好好讀過。因為我不是基督徒。」
「呵呵,在下也不是基督徒,但喜歡讀《聖經》,這跟信仰毫不相干。在下年輕時一有空就拿起來翻翻看看,不知不覺就變成了習慣。這本書富於啟迪,在下從中學到了好多東西,也感受到了好多東西。《聖經》的《詩篇》中有這樣一個句子——‘人好像一口氣,他的年日,如同影兒快快過去。’」
說到這裡,子易先生打住話頭,拉著把手將火爐門開啟,用火鉗調整木柴形狀,然後又緩緩地把那句話重複了一遍,彷彿在唸給自己聽似的。
「‘人好像一口氣,他的年日,如同影兒快快過去。’呵呵,您明白嗎?人哪,就好比是一口氣呀,短暫無常。而人活在世上,他的日常營生也無非就像影子一樣,曇花一現。呵呵,在下很久以前就被這句話深深吸引,可是真正從心底理解這句話,卻是在死後,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之後的事了。是的,我們人類不過就像一口氣而已。而且像在下這樣,死去之後連個影子都沒有呢。」
我一語不發,看著子易先生的臉。
「您現如今還活在世上。」子易先生說道,「所以,請您好好地珍惜生命。因為您還有個黑影子跟著您呢。」
子易先生站起身,拿起軟塌塌的貝雷帽戴在頭上,然後圍好圍巾。
「好啦,在下得走啦。得把這個形象消除掉才行。那麼,過幾天再見!」
我心一橫,對著他的背影喚道:「子易先生,說實話,我在那片居民們都沒有影子的土地上,也和現在一樣,是在圖書館裡工作的。那是一家小圖書館,有一隻跟這個一模一樣的柴火爐子。」
子易先生略一轉身,朝著這邊點了一下頭,表示已經聽明白了。然而他並沒有發表意見,僅僅是點了一次頭而已。然後他拾級而上,走出房間,揹著手將門輕輕關上。
然後我彷彿聽到了有腳步聲踏過走廊,但那也可能只是錯覺,實際上也許我什麼也沒聽到。就算聽到了,那也應該是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子易先生離開後,我獨自一人在那間半地下室裡又待了一會兒。子易先生離開了之後,一股強烈的疑念襲上了心頭,他剛剛就在這裡這件事本身,似乎就是一場幻夢。恐怕其實自始至終,只有我自己一個人待在這裡,沉溺在漫無邊際的幻想之中。然而那既非幻想亦非妄念。因為作為證據,寫字檯上還留著兩套喝光了的紅茶杯。一套是我喝的,還有一套是子易先生——或者說他的幽靈(或者說擁有一副暫借皮囊的他的意識)——喝的。
我長嘆一聲,雙手放在寫字檯上,閉起眼睛,側耳傾聽時間逝去的足音。然而理所當然,那足音是聽不到的。我聽到的,唯有火爐中木柴崩塌的聲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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