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沒有明顯的案件性,類似這種程度的小事,警察是不會出動的。子易先生想到了這一點,只好作罷,道謝後結束通話了電話。夫妻吵架後一怒之下離家出走的妻子,普天之下不計其數。而且在一般情況下,等過了幾日,妻子氣消了之後,大抵就自行回家去了。清官難斷家務事,警察也不能樣樣都管。
然而八點過後她仍未回家。子易先生再次穿起雨衣,戴上雨帽,走進了雨中。他不時被狂風吹得東倒西歪,漫無目標地在附近尋找,然而到處都不見妻子的身影。這種天氣,而且又是星期日的早晨,路上一個行人也沒有。連一隻飛鳥都看不見。似乎所有的生物都躲在屋簷下屏氣凝息,等待著暴風雨過去。他一籌莫展,回到家裡,坐在客廳沙發上,每過五分鐘便瞥一眼時鐘,直至正午,等待著妻子的歸來。然而她仍沒有回來。
大概再也見不到她了吧,子易先生心想。毋寧說,他已經心知肚明,他的本能明明白白地這樣告訴了他。她已經去了他伸手難及的地方,恐怕是永遠地離開了。
「子易太太的遺體,是前來檢測河水上漲情況的消防隊員發現的,時間是那天下午兩點左右。」添田說,「好像是投河自殺,被衝到了離家大約兩公里的下游,讓卡在橋墩上的漂流木擋住,停了下來。遺體腳上綁著尼龍繩。肯定是跳河之前自己綁的吧。被衝下去時,一路上撞來撞去,渾身都是傷痕。而且解剖結果顯示,胃裡有安眠藥成分,但不是致死量。是醫師開的安眠藥,藥性平和的那種。不過,她還是先把手頭收集到的安眠藥全吃了下去,然後又自己綁住自己的腳,從自家附近的橋上跳進河裡去的吧。死因是溺亡,警察後來斷定她是自殺。自從孩子因事故死亡之後,她在精神上一蹶不振,陷入了嚴重的抑鬱狀態,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所以自殺一說基本上沒有懷疑的餘地。」
「她投水自殺的那條河,就是從我家前面流過的那條河嗎?」
「是的。您知道的,那條河平時水量很少,很平靜,很美麗。不過一旦下起大雨來,四周山上的水一下子都流下來,很快就會水量激增,變得非常危險。就像天使一下子變成了惡魔一樣……有時還會把小孩子沖走。那條河有多危險,除非實際到現場親眼看看,否則是很難想象的。」
確實,我無法想象它那粗暴兇猛的樣子。它平時可是一條外表平靜美麗的河。
「鎮上的人們都發自內心地同情子易先生。」添田繼續說道,「和和睦睦的一家子,看上去真的很幸福。不對,不單單是看上去,實際上的確非常幸福。年輕美麗的太太,健康可愛的男孩,而且家境富裕。連一片陰影都沒有。可是就這麼一個輝煌燦爛的理想家庭,轉瞬之間就土崩瓦解了。子易先生先是失去了兒子,而僅僅過了一個半月後,又連妻子也失去了。哪一樣都不能怪他。不對,不能怪任何人。是無情的命運從他身邊把他們兩人奪走了。於是只剩下子易先生孤苦伶仃一個人了。」
說到這裡,添田停了下來,沉默了片刻。
「從現在算起,那是多少年前的事?」過了一會兒,我為了打破沉默,問她道,「距那男孩跟子易先生的太太過世?」
「從現在算起,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子易先生四十五歲。自打那以來,他一直堅持獨身。當然好幾次有人跟他提起再婚的話題,可他不屑一顧,一律拒絕,始終一個人默默地過著日子。連個阿姨也不請,所有的家務都是他自己一個人做。他在祖傳家業——酒廠經營上也做得很好,沒有不周全之處,但看不出任何工作熱情,不過是不去擾亂延續至今的流向,穩健地統籌全盤而已。與世間的交際,他也是能躲就躲,除了去就在自家近旁的公司上下班,幾乎足不出戶。每個月,到了兩位親人的忌辰,他必定要去上墳,一次不落。除此之外,鎮上的人基本上看不到他的身影。不管經過多少歲月,他也沒能夠從孩子和太太的死造成的衝擊中恢復過來。」
長年臥病在床的父親不久也去世了,子易先生便把家族經營至今的酒廠賣給了一直強烈希望收購它的一家大企業。儘管享譽全國,他家卻始終不搞大批次生產,連續四代踏踏實實地堅持釀造高品質的清酒,所以品牌價值很高,子易先生從而以相當高的成交價格把廠名和全套裝置賣了出去。他給多年來的老員工們發放了優厚的退職金,給家族成員們也按照各自的持股比例公正地分發了所得的款項。所有的人都信任子易先生,都對他心懷好意(並且都知道他的性格不適合從事公司經營),因此無人對這筆交易提出異議。子易先生手頭剩下的,就只有分完之後所剩的餘款,以及多年以前就已經不再使用的老廠房,還有他父母的老宅子了。
「終於從原來就不如己意的祖傳家業中解放了出來,無拘無束地成了自由之身後,子易先生開始了近乎隱居的生活。」添田繼續說道,「雖然年紀還不算老,他卻孤獨一人、無聲無息地悶在家裡過著平靜的日子。養了幾隻貓,主要靠讀書打發日子。然後就是為了運動吧,常常到山上去散步。與世間的接觸一如既往,極其有限。在街上遇到熟人時,他當然也笑嘻嘻地打招呼,但似乎並不尋求更多的交往。再後來就漸漸地,他的奇行變得引人注目起來。」
對於「奇行」這個詞,我頗覺吃驚,條件反射般地皺起了眉頭。
「說是奇行,也許有點兒說過頭啦。」她見我這樣,彷彿改變了想法,又補充道,「這要是在大城市裡,恐怕就只能算是‘有點兒與眾不同’吧。然而此地畢竟是一個保守的小鎮嘛,在人們的眼裡看來,這差不多就算是奇行了。他首先是戴起了貝雷帽。那是他的外甥女去法國旅行時,給他買回來的禮物。據說是子易先生自己叫她買的。於是打那以後,他哪怕只是出門一步,也必定要戴上那頂帽子。當然這本身也算不得奇行,然而,呃,該怎麼說呢,只要子易先生一戴上那頂貝雷帽,就會產生出一種很難言喻的、異乎尋常的氣氛來。說起來,這座小鎮上戴那種貝雷帽的時髦人物幾乎連一個也沒有,所以他的裝扮就相當搶眼了。不只搶眼,在他的周圍,硬要說的話那就是,會營造出有點兒異質的空氣來。因為,戴上了那頂帽子,子易先生就變得不再是子易先生了,好像一下子就變成了另外一個存在……這話說得好像太離奇了,您能理解嗎?」
我有意不去回答這個提問,只是曖昧地微微歪了歪腦袋,彷彿在表示:該怎麼說呢?不過,她想表達的意思,我朦朦朧朧地覺得似乎能夠理解。
坦白地說,子易先生那樣的臉龐,跟貝雷帽很不般配。有時候看上去,甚至會讓人覺得不是子易先生戴著貝雷帽,反而倒像是貝雷帽把子易先生穿在了身上一般。然而子易先生似乎對此毫不介意。或者說,他彷彿更歡迎這樣——他似乎希望自己徹底消失,只有貝雷帽留在身後。
「更有甚者,沒過多久,該說是登峰造極吧,裙子登場了。以某一日為界(不清楚其中有過怎樣一種契機),子易先生從此不再穿褲子,改穿裙子了。應該說,他只穿裙子了。這下子人們徹底驚呆了。當然,世上並沒有規則規定男人不能穿裙子,這完全是個人的自由。而您也知道,在蘇格蘭,男人們實際上是穿裙子的。連英國皇太子在有些場合也穿。並不會因為男人穿裙子,於是就有人受到傷害,也不會有人蒙受具體的不便。人們也沒有任何理由禁止它。然而在這座小鎮上,子易先生——一位無疑應當說是鎮上的名士,已經年過六十,既有地位又有理性的男性——居然穿著裙子堂而皇之地招搖過市,這無疑是驚天動地的大事件。
「他為什麼非穿裙子不可?人們不明白其理由,都在背地裡議論紛紛,說子易先生是不是神經錯亂了,再不就是有些精神恍惚。可是沒有人去當面向子易先生詢問理由:‘您為什麼不穿褲子而是穿著裙子在街上走來走去呢?’畢竟子易先生是個有名的富豪,多方面地在經濟上為小鎮做出了多方面的貢獻,又有教養,為人圓通,性情溫和,因而很有人望。對這樣一個人物,不可能直截了當地提出這種不禮貌的問題。所以人們十分為難,只能胡猜亂想子易先生到底是怎麼了。
「當然,先後失去了愛子和愛妻,因此所受的深重的心靈創傷,大概就是子易先生的所謂‘奇行’的根本原因。這一點人人都能想象得到。因為在此之前,他可是衣著極為普通,過著中規中矩的生活的。不過該說是不可思議吧,自打換成貝雷帽和裙子這種有點兒奇怪的裝扮之後,子易先生好像跟從前判若兩人,性格變得活潑開朗起來。簡直就像是長期封閉的窗戶被開啟了,黑暗潮溼的房間裡春天的陽光一擁而入,縱情地照射了進來。
「他走出了家門,興沖沖地到鎮上散步,主動與路上相遇的人們說話。孤獨一人,閉門索居,以書為伴的生活,好像已經告終了。鎮上的許多人對他的急劇變化表示歡迎,看到他這樣,都鬆了口氣,心裡為他高興。大家覺得,既然子易先生可以像這樣,變得性格開朗,變得樂於交往,能夠快快樂樂地同周圍的人交談的話,就算喜歡奇裝異服,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又不會造成什麼傷害。人們認為,大概是接連喪失所愛的人而帶來的深刻悲哀,也隨著時間的流逝而終於淡化下來了。這件事對人們來說是個喜訊。歸根結底,是大家都寧願這樣去看,認為歲月終將解決許多問題。儘管其實並不是這樣的。
「就這樣,鎮上的人們似乎把子易先生的‘奇行’,當作雖然多少逸出了常識範疇之外,卻是作為思想信條的自由所允許的範圍之內的個人行為和行動方式——說起來也就是‘無傷大雅的心血來潮’——而接受了下來。或者說他們變得對之視而不見了。路上相遇時,對他的衣著裝束,人們也努力不再直愣愣地盯著看,同時也努力不把眼睛移向別處。有小孩子對他戳戳點點,大聲指摘他的奇裝異服,想要尾隨他時,大人們也會訓斥他們,加以制止。
「然而小孩子們卻好像被他吸引住了,毫無抵抗力。哪怕子易先生只是隨隨便便走在路上,也能像童話裡的花衣魔笛手一樣迷倒大群的小孩子。而面對這種情況,子易先生自己好像也感到很開心。見孩子們神思恍惚地跟在身後,他也只是笑容滿面。恐怕是想起自己那死於事故的孩子了吧。不過,他絕不和孩子們說話,也不跟他們一塊兒玩耍。」
「花衣魔笛手最後是把孩子們從鎮子上全都掠走了,對吧?」
「對的。」添田嘴角浮現出淺淺的微笑,說道,「哈默恩鎮上的老百姓請來吹笛人幫助他們對付鼠災,可是當吹笛人把老鼠趕走之後,他們卻毀約不付他報酬。作為代償,他用富有魔力的笛聲把鎮上的小孩子們招到一起,全部帶到了漆黑的山洞裡。最後只有一個跛腳的男孩因為掉隊而留了下來。就這樣,那個吹笛人最後成了‘不祥的魔法師’式的人物。可是,不待多言,子易先生並沒有害人之心,也沒有那樣的跡象。子易先生僅僅是誠實地、率直地聽命於自己的感覺,聽命於自己的感受罷了,既無他意,也無目的。自己的形象讓人懼怕也好,被人嘲笑也好,或者是使人入迷也好,這些事情他都不以為意。
「衣著像這樣發生變化的同時,子易先生的體格也急速發生了變化。他本來是個體形苗條偏瘦的人(至少大家是這麼說的。可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已經不瘦了),自從戴上藏青貝雷帽,留了鬍鬚,改穿裙子之後,他就突然長起了肉來,變成豐滿體形了,身體漸漸變得滾圓。簡直就像是藉著改變衣著,趁機調換成了另外一種人格一樣。」
「弄不好,他還真的是想換成另外一種人格也難說呢。」我說道,「為了告別此前的人生,同時也為了忘記痛苦的回憶。」
添田點點頭:「是了,沒準兒還真是這樣。不久之後,子易先生真的跨入了新的人生。六十五歲那年,他把歸他自己所有、已經不再使用的老酒廠捐獻了出來,給鎮裡當圖書館用。那是距今十來年前的事了。正好在那個時期,我有緣搬到了這個小鎮來。
「由鎮裡運營的公共圖書館,建築已經陳舊不堪,問題很多,需要維修,可是鎮裡財政上沒有餘裕。子易先生對此深感痛心,便投入私人財產對老酒廠進行了大規模翻修,改建成了圖書館,還把手上的大量藏書捐獻了出來。酒廠雖然是個老建築,但是用的柱子和大梁都是很粗很粗的木頭,非常堅固,結構上毫無問題。但翻修需要相當的費用,是子易先生把這筆費用幾乎單獨包攬了下來。連圖書館館員——我也是其中一個——的工資,也主要是由子易先生設立的基金會出資支付的。您知道的,工資並不高,一半類似志願者性質,可就算這樣,一年算下來也需要一大筆運營資金。還得采購新書,光是電費就不可小覷。雖然鎮裡也有一點兒補助,可是那個金額微不足道。
「所以,這家圖書館實質上差不多就是子易先生的私人圖書館。可他不喜歡被人家這麼看,所以繼續掛著‘z鎮圖書館’的招牌。名義上這家圖書館是由鎮內相關人士組成的理事會來運營,但那不過是個形式。理事會一年召開兩次,會上對收支決算報告既沒有質疑也不做審議,僅僅是機械地予以通過。一切都是由子易先生決定,不會有人對此提出異議。畢竟沒有子易先生的援助和籌劃的話,就不會有這家圖書館。
「子易先生之所以投入私財設立這家圖書館,首先是因為,擁有並且運營一座自己理想中所描繪的圖書館,是他很久以來的夢想。營造一個環境舒適的特殊場所,收集大量的圖書,讓好多人自由地捧在手上閱讀,對子易先生來說,這就是他理想的小世界,不,也許應該說是小宇宙。年輕時曾經有過一段時期,他滿腔熱忱地想當個小說家,那個願望在某個時刻已經被他拋棄了,再加上太太和孩子也都舍他而去,於是對他的人生來說,這就成了唯一的熱望了。
「而且子易先生已經沒有可以交託財產的親人了。沒有妻子,沒有孩子,母親彷彿追隨父親而去一般,也已過世了,唯一在世的家人就是妹妹了,可她也已嫁入豪門,住在東京,分得了變賣酒廠的收益,說是無意再繼承更多的遺產。而子易先生自己對奢華的生活毫無興趣,一直過著令人驚訝的簡樸生活。他把出售酒廠的錢幾乎全額投入了基金會,用這筆資金重新裝修了圖書館,順理成章地就任了圖書館館長。可以說,他成就了積年舊夢,開啟了自己的小宇宙。
「那之後的十年間,子易先生得以作為圖書館館長,與那個小宇宙共同送走歲月,這一時期他的人生是多麼令他心滿意足,是多麼平安靜好,我們是沒法兒知道的。子易先生一直笑容可掬、和顏悅色地與我們交往,但他內心深處藏著怎樣的思想,就不得而知了。
「當然毫無疑問,子易先生熱愛這個圖書館,這個圖書館就是他生命的意義所在。待在這個圖書館裡,子易先生會感到滿心喜悅,這一點倒是的確如此。然而要說子易先生是不是因此就心滿意足,我不得不認為,恐怕並非如此。我覺得子易先生心裡開著一個又深又大的空洞。不論是什麼東西,都不可能填滿那個空洞。」
添田說到這裡又緘口不語了,若有所思。
我問道:「你是從這家圖書館設立之初,就一直在這裡工作的嘍?」
「是的,我來這裡工作,前後有十年了。我因為丈夫工作的關係搬到這個小鎮來時,聽說新建的鎮營圖書館在招募司書,就趕緊報了名。結婚之前,我在大學圖書館裡做過一段時間圖書管理的工作,拿到了資格證書,最主要的還是我喜歡這份工作。我很愛書,加上本來就是認認真真的性格,圖書館的工作跟我很投緣。就是在這個房間,在這間館長室裡,我接受了子易先生的面試。而子易先生好像對我挺滿意的。自那以來,我就一直在子易先生手下工作到現在。從第一天開始,我一直就是這裡唯一一個專屬職員。在這裡工作很愜意,而且鎮子雖小,相比之下來圖書館看書、借書的人倒是挺多的,我覺得工作很有意義。住在冬天又冷又長的地方的人,一般來說都喜歡看書。在種種意義上,對我來說,這是令我滿足的、內容豐富的十年。」
「然而,一年多前子易先生過世了。」
添田靜靜地點點頭:「是啊。真是非常遺憾,子易先生有一天突然過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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