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子易先生說著,哧哧地低聲笑了起來。

「那天早晨,在下獨自一人在附近的山上散步,撐了根手杖,手杖的手柄處繫著個驅熊鈴鐺。季節是秋天,這個時期時不時地會有熊下山,到村落裡來,補充冬眠前的營養。不過只要邊走邊搖鈴,一般就不會有遭到熊襲擊的危險。至少大家是這麼告訴我的。到山上去走走,是在下保持健康的小小方法。可是就在這次散步途中,突然一下,在下眼前變得白乎乎的一片,意識似乎在一點點地離我遠去。在下心想這可有點兒不妙,於是便斜身靠在了近旁的松樹樹幹上,可還是沒能夠撐住,身體一點兒一點兒地滑落到了地面上。在下還記得胸膛裡面發出了巨大的響聲,就像有許多小矮人成排地站在遠處的小丘上,一個個都在拼命地敲著大鼓,就是那樣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小矮人們站在遠處,臉部遮在陰影裡,看不清楚。不過他們好像手臂異常有力,打鼓聲就在耳邊轟鳴。自己的心臟居然會發出這麼大的聲音,簡直難以置信。」

子易先生似乎是在回憶當時的情景,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繼而在下腦子裡浮現出來的場景,不知道什麼緣故,是在下正拿著一隻小桶,把倒灌進小船裡的水拼命地往外舀。在下人在一個大湖的正中央,隻身一人坐在手划艇上,船身好像有個破洞,冷水洶湧地從洞口直往裡面灌。明明是在山上,為什麼在垂死之際會想到這種事情,連在下自己也莫名其妙。然而不管怎樣,在下不得不把那水舀出去,不然的話,小船馬上就要沉到水底去了。那就是在下在人生的最後時刻眼裡看到的光景了。想來真是不可思議啊,呵呵,人的一生原來就是這麼回事嗎?再後來,很快‘無’就到來了,徹底的‘無’。是啦,走馬燈之類奇巧的玩意兒,在下可是連一眼都沒有看到。只有勉勉強強浮在湖面上的手划艇和一隻不能再小的水桶,僅此而已。」

沉默。

「一剎那間人就死了,是嗎?」

「對,呵呵,實在是死得草率極了。」子易先生點點頭,說道,「按照在下所記得的,好像沒有感到什麼肉體上的痛苦。事情發生得太突如其來,而且——該怎麼說呢——太草草了事,以至於在下都還沒有意識到在此時此地,自己正在漸漸死去,正在漸漸喪失生命。也正是這個緣故,在像這樣變成了幽靈之身以後,在下好像仍然未能把自己已經死亡這件事,作為一個事實,真情實感、毫無阻礙地接受下來。」

我問道:「您在死亡之後,像那樣子……變成那種形態,就是說……變成幽靈之前,是不是有過幾個什麼階段呢?」

「沒有,沒有類似階段那樣的東西。回過神來時,呵呵,在下就已經變成現在這種狀態了。從時間上來說,在下是在一年多之前死的,後來開始變成現在這種形態,也就是說變成沒有實質肉體的意識這種存在,記得這是在死後一個半月左右的事。在下死了,舉行了葬禮,遺體火化,遺骨入葬之後,在下就像這樣變成了幽靈,回到地上來了。這期間發生過什麼事情,經歷過怎樣的階段,這些在下還沒有把握全貌。」

為了能跟得上他說的內容,我必須花時間對大腦內部進行一番整理。說是整理也好,還是別的也好,基本上就是隻能把對方所講的內容照單全收,統統作為事實接受下來。

我問道:「會不會是因為對今世還有心願未了,所以才回來的呢?」

「是啊,好像一般人普遍認為幽靈就是這樣的。不過在下呢,對於今世倒並沒有什麼未了的心願或者懊惱之情。回顧這一輩子,固然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成就,不過也算是既有高潮也有低谷,普普通通的一生吧。」

「您是說,您的意識是在您自己也毫不知情的狀況下,在您死了之後又回到這個世上來的嗎?」

「對,正是這樣。在下變成現在這種存在,並不是出於自己的主觀願望。只不過,對這個圖書館,在下倒是有一種也許該叫個人執念的感情吧,或者說是一種眷念,說不定就是與它有關。不過話雖如此,在下並不是有什麼與圖書館有關的心願未了,絕非如此。」

「不管怎麼樣,這個鎮子上的人們都認為子易先生您已經死了,是不是?」

「的確如此。不過實際上,也無所謂認為不認為的,在下已經死了,此事千真萬確。而且在下現在這副暫借的皮囊,也只有特殊的人才能看得見。」

我問道:「添田好像是知道您出現在這個圖書館裡的吧?」

「對,添田基本上知道在下變成了幽靈。在下跟添田共事多年,在某種意義上是彼此瞭解、知根知底的。對於在下成了幽靈這件事,她也是當作自然現象,不聞不問,照單全收。當然,一開始時她好像還是大吃了一驚。」

「不過,其他幾位兼職女職員是看不見您的嘍?」

「對,能夠看見在下這副身姿的,除您之外就只有添田一個人了。也並不是時時刻刻都能看得見,在有需要的時候,她就能看見在下。其他人都認為在下已經死了,不存在了。當然,實際上在下的確是已經死了,不存在啦……所以,當有其他人在場時,我會避免同您還有添田說話。這種場面如果被別人看到了,肯定會覺得荒誕不經吧。」

子易先生說著,不禁低聲笑了。

我說道:「就是說,子易先生您在去世之後,仍舊留在這裡,繼續擔任館長之職嘍?」

「對。每當添田有什麼實際事務上的問題來商量時,在下就給她提些適當的建議,幫她做個判斷。嗯,是啦,跟生前在這裡當圖書館館長時差不多一樣。」

「然而再怎麼說,死者變成幽靈之後繼續擔任實質上的圖書館館長,這事畢竟無法公開對外部明言,加上在很多場合,還是需要一個負責日常實際事務的負責人。於是你們就決定從外面招募一個新的圖書館館長,也就是具備鮮活肉體的適當人才。是這麼回事吧?」

對於我說的話,子易先生連連點頭。他彷彿在說:自己本來打算說的話,你為我用恰當的語言整理了出來,多謝了。

「對的,實話實說,要之就是這麼回事情。然而當您光臨此地來面試時,在下只看了大駕一眼,心裡立馬就一清二楚了。呵呵,是了,此人總之是非同一般啊。對於在下的存在,對於作為暫借了一副皮囊的意識的在下,此人肯定能夠完美地理解,並且不打折扣地予以接受。該怎麼說呢,這完全是在下始料未及的、奇蹟般的邂逅。」

子易先生在暖爐前暖著小小的身軀,像一隻聰明的貓,筆直地看著我的臉。他那小眼珠在眼窩深處倏地閃閃一亮。

「然而在下慎之又慎,決定仔細觀察一段時間您的言行舉止。在下猶豫不決,不知道該不該把實情告訴您。因為這畢竟是一個關於人的生死的、非常微妙的問題。您大概能夠理解,‘其實我是個幽靈’,這種話很難說出口來,需要過上一段時間。就這樣,夏天結束了,山裡短暫的秋天過去了,然後嚴冬來臨,又到了給這個房間裡的爐子生火的季節,在下這才終於深信不疑,對我來說,您就是真正的接手人。」

我仍舊閉口不言,凝望著表情平靜的子易先生的臉——伴著暫借皮囊、作為意識的,子易先生的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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