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取下絨線帽子,與手套一起放在桌上,解下羊絨圍巾,脫去大衣。因為房間裡已經足夠暖和了。

「如何?喝不喝紅茶?」

「好的,請給我來一杯。」我頓了一頓,答道。此刻在此喝了濃茶,很可能會難以入眠。可是我又特別想喝點什麼,而子易先生沖泡的紅茶香味總是惹得我怦然心動,無法抵禦。

子易先生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伸手從爐子上拿起冒著白氣的水壺,隨後手法靈巧地拿著它搖晃了一圈又一圈,讓沸騰的開水平靜下來。裝得滿滿的水壺肯定相當重,可他的手勢卻讓人感覺不到這一點。然後他用計量匙精確地計量茶葉分量,放到預熱到適溫的白陶茶壺裡,小心翼翼地注入開水,蓋上茶壺蓋,閉目站在壺前,像久經訓練的皇宮衛士似的,站成立正姿勢。一成不變的步驟。不,與其說是步驟,未若說更近於儀式。

子易先生全神貫注,似乎是在動用身體內藏的特殊時鐘,計算著沖泡美味紅茶的最佳時間。此人大概不需要時鐘的指標這種權宜之物吧。

過了一會兒,好像是到了他心裡的「最佳時間」,宛似咒語得到了解除一般,立正姿勢崩解,子易先生重新行動了起來。他把紅茶從茶壺中倒進預熱好了的兩隻杯子裡,手裡拿起一隻杯子,用鼻子確認水汽的香味,將這神經資訊傳遞給大腦,然後滿意地微微點頭。一連串的動作終於大功告成了。

「呵呵,好像還不錯。請用茶吧。」

這壺紅茶,我們倆既不需要砂糖,也不需要牛奶或檸檬,更不需要任何其他的東西。它本身就是完美無瑕的紅茶,溫度也恰到好處。芳香濃郁,溫和又優雅,內裡隱含著能將神經撫慰熨帖的東西。只要新增了什麼,它的完美勢將受到破壞,就像靜謐的朝霧消失在陽光裡一般。

我常常覺得不可思議,明明是用同樣的水燒出來的開水、同樣的陶製茶壺和同樣的紅茶葉子,但子易先生泡出來的紅茶與我泡出來的紅茶,為什麼味道竟會相差如此之大呢?我曾多次模仿子易先生,試著用同樣的步驟泡茶,可我的嘗試總是在失望中告終。

我們暫時一言不語,各自品味著杯裡的紅茶。

「呵呵,這麼晚請您過來,實在是萬分抱歉。」稍過片刻後,子易先生彷彿萬分不好意思似的開口說道。

「子易先生,您常常在這種時候到這裡來嗎?」

子易先生沒有即刻作答,啜了一口紅茶,閉目思考。

「在下對這個爐子,呵呵,可是喜歡得不得了。」過了一會兒,子易先生說道,彷彿吐露重大秘密似的,「這火焰,這蘋果樹的幽香,能夠一點一滴地把在下的身體和心從芯子裡溫暖起來。對在下來說,這份溫暖——這能夠溫暖脆弱靈魂的東西十分寶貴。這件事,也就是在下前來叨擾這件事,如果不會給您帶來麻煩,那就太好了。」

我搖搖頭:「哪裡,一點兒也不麻煩。我是完全無所謂的啦,只不過,添田知不知道這件事啊?就是子易先生您在閉館關門之後到圖書館裡來這件事。不管怎麼說,實際上是她在操持這家圖書館,就是說,如果她不瞭解的話……」

「不,添田不知道這件事。」子易先生答道,聲音沉穩平靜,然而又十分乾脆,「她不知道在下半夜三更到這裡來,只怕今後也不會知道。而且,如果非說不可的話,呵呵,她也沒有必要知道。」

對此,我不知道該如何作答,便保持沉默。沒有必要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些事情說來話長。」子易先生說道,「其實本來應該更早一些就把真實情況一點兒一點兒告訴您的,然而沒能找到合適的機會,於是就這麼時間流逝,季節輪轉了,這大概應該怪在在下身上。」

子易先生把手裡端著的紅茶喝乾,將空杯子放在寫字檯上。咣噹一下,乾澀的聲音迴響在小小的半地下室裡。

「在下接下去要說的話,可能會讓您覺得不可思議。對世間一般人來說,恐怕這聽上去難以置信。然而在下堅信,您大概能夠不打折扣地接受在下所說的話。這是因為,您具備相信這些話的資格。」

說到這裡,子易先生歇了口氣,彷彿是要確認爐中的火焰帶給自己的溫暖,將雙手在膝蓋上用力地搓了搓。

「‘資格’這個詞吧,呵呵,也許沒用對地方啊。怎麼說呢?這個說法太拘泥於外在形式。然而除此之外,在下還想不出其他合適的表達。第一次見到您時,在下就心中有數了。明白此人就是能夠聽懂並準確理解我想說的話和不得不說的話的人,心想這位先生具備這樣的資格。」

只聽窸窣一聲,爐中的木柴坍塌了。彷彿動物改變姿勢時發出的細小而唐突的響聲。

我對這番話題的推演茫然不解,閉口不言,望著子易先生那在爐火映照下泛著紅光的側臉。

「乾脆跟您挑明瞭吧。」子易先生說道,「在下是一個沒有影子的人。」

「沒有影子?」我原樣重複了一遍他的話。

子易先生用缺乏表情的聲音說道:「對,是的。在下是個失去了影子的人,沒有那個叫作影子的東西。在下一直以為有朝一日您會發現呢。」

聽他這麼一說,我朝房間的白牆看了一眼。的確,那裡沒有他的影子。那裡投映著的,只有我一個人的黑色影子。它承受著從天花板上垂吊下來的燈泡的黃色的光,斜斜地伸延到了牆上。我一動,它也動。然而卻看不到本來應該與它比肩投映在那裡的子易先生的影子。

「對,正如您所看到的,在下沒有影子。」子易先生說道,然後彷彿為了驗證一般,舉起一隻手遮擋在燈前,向我展示牆上映不出它的影子,「在下的影子離我而去,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我儘可能謹慎地選詞擇句,問道:「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就是說,您的影子是幾時離開您的身體的?」

「那是在在下死掉的時候。就是在那時候,在下失去了影子,恐怕是永遠地失去了。」

「您死掉的時候?」

子易先生輕輕地,然而堅決地連連點頭:「對,離現在有一年多了吧。打那以後在下就成了沒有影子的人了。」

「就是說您已經死了?」

「對,在下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就跟冰冷的鐵釘一樣,完全沒有生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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