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冬季一天又一天地變深。隨著歲暮臨近,如同子易先生所預言的那般,這座山間小鎮的降雪愈加頻繁起來。厚厚的雪雲源源不斷地乘著北風逼近前來,時而迅猛,時而又徐緩得肉眼看不出動靜來。

每到早晨,滿地便結滿了地冰花,在我的雪地靴下彈力十足地發出悅耳的聲響,很像踏在撒滿砂糖的地板上的聲音。因為想聽那聲響,清晨分明無事,我也要到河邊轉上一轉。我撥出的氣息在空中變成又白又硬的小塊(甚至似乎可以在上面寫字),清晨澄澈的空氣變成無數透明的細針,尖利地刺著皮膚。

那種日復一日的嚴寒,對我來說是難得一遇且又舒爽的刺激。其中有一種涉足踏入了前所未見的世界裡去的新鮮感。不管怎麼說,我改換了人生中的居所。哪怕我尚未看清那改換了的環境將把我引向何方。

天剛剛亮,河邊伸展著一大片尚未被任何人的足跡所汙染的潔白的雪原。降雪量還算不上太大,但常綠樹青翠粗壯的枝條已然無畏地支撐起了夜間積起的新雪。不時地從山上吹下來的風,在河對岸大片的樹叢中弄出尖銳痛切的響聲,預告著更為嚴峻的季節的到來。自然的這種形態,讓我的心塞滿了近乎焦慮難耐的眷戀與淡淡的哀傷。

從天而降的雪大多又硬又幹。堅挺潔白的雪片,落在手心裡也能久久地維持原形。雪雲似乎是在翻越北方眾多高山的過程中被奪走了溼氣。落雪既硬又幹,堆積許久都不會融化。這些雪令我想起了撒在聖誕蛋糕上的白色粉末(最後一次吃聖誕蛋糕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厚厚的大衣與暖和的內衣,絨線帽子和羊絨圍巾,以及厚手套成了我的日常必需品。然而只消走到圖書館,那裡就有老式柴火爐子在等著我。要等到房間暖和起來,得花上一點兒時間,可是火焰勢頭一旦上來之後,舒適愜意的暖意就隨之而至了。隨著房間裡慢慢地變暖,我把身上穿著的衣服一件又一件地脫了去——摘下手套,解去圍巾,脫掉大衣,最後只穿著一件薄薄的毛衣。到了下午,有時我甚至只穿一件長袖襯衣。

而在那座高牆環圍的小城裡,少女每每事先就為我把爐子裡的火生好了。當我在黃昏時分推開圖書館的門扉時,房間裡已經暖和了起來,十分愜意。爐子上,大水壺噴吐著友好的水蒸氣。然而在此地,誰也不會為我準備這些,我必須親自動手。到了清晨時分,位於圖書館最深處的半地下室早已冷似冰窖了。

我蹲在爐子前,擦燃火柴,點著揉成一團的舊報紙,將火苗引到薄柴片上,然後慢慢地引燃到粗木柴上。有時候進展不順,我還得將這整套步驟從頭再來一遍。這是與儀式頗相類似的嚴肅工作,是從遙遠的古代起,人們就反反覆覆持續至今的營生(當然,在古代,火柴和報紙俱不存在)。

當火焰順利地穩定下來後,爐子本身也漸漸有了暖意,這時再把裝滿水的黑色水壺放上去。很快水壺裡的水沸騰起來,我就用從子易先生那裡繼承下來的陶製茶壺沖泡紅茶,然後坐在寫字檯前,一面品嚐著熱茶,一面海闊天空地思考著高牆環圍的小城和圖書館裡的少女。無論如何,我都做不到不進行思考。就這樣,冬季早晨約莫半小時的時光便稀裡糊塗地過去了。我的意識在兩個世界之間信馬由韁地來來往往。

不過,接下去我便會重新鼓足精神,連做幾個深呼吸,好比將鐵鉤穿進鐵環裡去一般,將意識繫留在這邊這個世界裡。然後我開始做我在這家圖書館裡的工作。我不會再解讀「舊夢」了。在此地,我必須做的是更為平淡無奇的事務工作:審閱送上來的檔案,在上面寫下適當的批語,查檢日常瑣碎的收支,編制圖書館運營上所需物件的表格清單。

在這個過程中,火爐平平穩穩地繼續燃燒著,老蘋果樹芬芳的香氣充滿了狹窄的房間。

子易先生將電話打到我家裡來,是在夜間十點過後。已經這麼晚了,電話竟然還會鈴聲大作,自打我搬到這座小鎮以來還從未有過這事。而子易先生打電話到我家裡來也是罕有的事情(儘管記憶不是十分清晰,但這次應該就是頭一回)。

我坐在閱讀用的安樂椅上(這是子易先生替我弄來的),在落地燈的照明下重讀福樓拜的《情感教育》。恰好眼睛對舊鉛字感到了疲倦,我正想著是不是該準備睡覺的時候——大體與平素一樣——子易先生來電了。

「喂?」子易先生說道,「深更半夜的,不好意思,在下子易。您還沒睡吧?」

「欸,還沒睡。」我答道。這不正打算睡覺嘛。

「呵呵,實在是非常抱歉啦,有事得麻煩您。您看如何?要是請您現在到圖書館來一趟,是不是有點兒強人所難啊?」

「現在去嗎?」我問道,看了一眼枕邊的鬧鐘。鐘上的指標指在十點十分。我想起了子易先生腕上戴的是沒有指標的表。此人知不知道現在是幾點鐘啊?

「我知道時間已經很晚了,畢竟已經過了晚上十點了嘛。」子易先生說道,彷彿讀透了我的心,「不過,這件事有點兒重要。」

「而且這件事是不能在電話裡說的嘍?」

「欸,是的。這件事不那麼簡單,電話裡說不清楚。電話這東西大體上是不太可靠的啦。」

「明白啦。」我說著,為慎重起見再次看了一眼枕邊的鬧鐘。秒針明確無誤地刻記著時間。深深的靜謐中,隱約可以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說:「好的呀,我現在可以到圖書館去。那麼,子易先生您現在在哪兒呢?」

「就在圖書館的半地下室裡,正等著您呢。對,就是有火爐的那個四方形屋子。爐子已經非常暖和了。在下就打算在這兒等您呢,您看行不行?」

「曉得了,我這就趕過去。我還得換件衣服,估計需要三十分鐘。」

「好的,好的。毫無問題,等您過來。時間有的是,而且在下習慣了熬夜,也不會犯困的。所以呢,您完全不必趕時間。在下就在這個屋子裡慢慢等您,不見不散。」

我結束通話電話,心中頗覺奇怪。子易先生是如何進入圖書館裡去的?他有大門鑰匙嗎?儘管已經辭去館長之職,但子易先生此前畢竟是深度介入圖書館運營的人物,就算手頭有鑰匙也並非不可思議。

我浮想起在漆黑的圖書館深處的一個房間裡,子易先生坐在火爐前,獨自一人等待我前往的情景。照理說那應該是相當奇妙的情景,然而我卻並不怎麼覺得奇妙。什麼東西奇妙?什麼東西不奇妙?那判斷軸似乎在我內心搖擺不定。

我在毛衣之外又穿了件牛角扣粗呢大衣,脖子上圍著圍巾,戴上絨線帽子,腳穿內有毛料襯裡的雪地靴,還戴好了手套。這是個寒冷的夜晚,但沒有下雪,也沒有颳風。仰天望去,看不見一顆星斗,想來天空應是陰雲密佈,隨時都可能下起雪來。除了河流的潺潺水聲和我踏出的腳步聲,沒有任何其他聲音傳入耳中,宛如聲音都被頭上的雲層吸進去了一般。由於空氣太冷,兩頰生疼,我把絨線帽子一直拉到了耳朵下面。

從外面望去,圖書館漆黑一片。除了老舊的門燈,周圍所有的燈火都熄滅了,黑燈瞎火的,簡直就像戰爭期間燈火管制的時候。這種被黑暗所包圍的圖書館,我還是頭一回看到。它彷彿是與白日里看慣了的圖書館完全不同的建築。

大門鎖著。我摘去手套,從大衣口袋裡拿出沉重的鑰匙串,手法生疏地開啟拉門上的鎖。拉門需要兩種鑰匙才能解鎖。仔細想來,這還是我第一次使用這兩把鑰匙。

走進房子裡,我關上背後的拉門,為慎重起見,我把門又鎖了起來。綠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燈幽幽地照著圖書館內部,我藉助這微微的光亮,避免碰撞到什麼東西,小心翼翼地走過休息大廳,經過服務檯前(就是添田一直坐鎮的地方),穿過閱覽室,沿著七彎八拐的走廊,走向半地下室。走廊上連安全出口指示燈都沒有,漆黑一片。我每踏出一步,腳下的地板就會不滿似的發出小小的悲鳴。應該帶把手電筒來的,我內心後悔道。

有亮光從半地下室裡微微漏出來。透過門扉上的磨砂玻璃小窗,黃色的燈光弱弱地照著走廊。我輕輕地敲了敲房門,聽到裡面傳來清理喉嚨的聲音,隨即子易先生說道:「請進來吧。」

子易先生坐在熊熊燃燒的爐子前,正在等我。一隻從天花板上垂吊下來的舊燈泡將房間染成了奇怪的黃色。寫字檯的一端,放著熟悉的藏青貝雷帽。

眼前出現的是與我在結束通話電話時腦中所浮現的一模一樣的情景。深更半夜,空無一人的圖書館深處的一間屋子裡,小個子老人(蓄著灰色的鬍鬚,穿著格子紋裙子)等待著我。

這番情景,彷彿孩童時讀過的繪本中的一頁。那裡令我生出這種預感——某種變化即將發生。繞過一個街角,就會有個什麼東西埋伏在那裡等待著我,這是我在少年時代屢屢有過的感覺。然後那個東西將告訴我一個重大事實,而那個事實將逼迫我做出相應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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