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進入十二月之後,那一年的第一波強冷空氣襲來了,大片雪花漫天飛舞。我決定把館長室搬遷到那間四方形的半地下室裡去試試。我告訴添田時,她沉默了幾秒鐘。短暫,然而異常深沉的沉默,宛如沉到了湖底的小型鐵錨。然後她彷彿回心轉意似的輕輕點頭,只說了一句話:「好的,知道了。」對於搬遷一事,她既未表明意見,也沒有提問。

於是我問她:「關於辦公室搬遷一事,沒有什麼不方便之處吧?」

她立刻搖頭道:「不,沒有任何不方便之處。」

「也可以用那隻柴火爐子嘍?」

「您儘管隨意使用。」她用缺乏抑揚的語調這麼說道,「不過,在此之前需要清掃煙囪,所以請您過兩天再生火。萬一有鳥兒在煙囪裡築巢的話,那就麻煩啦……」

「那當然。」我說道,「煙囪是一直通到地面上去的嗎?」

「對的,一直通到屋頂上。所以必須得請專業人員來處理。」

「這座建築裡,還有其他房間也使用柴火爐子嗎?」

添田搖搖頭:「沒有。館裡用柴火爐子的,就只有那間半地下室了。其他房間裡原來也是有柴火爐子的,不過聽說在翻修時統統被拆除、處理掉了。只有那個房間裡的柴火爐子應子易先生的要求保留了下來。」

我當時覺得很不可思議。我不記得添田在領我參觀這座建築的內部時,曾經帶我看過這個房間。如果曾經看過的話,毫無疑問,那個房間肯定會留在我的記憶裡。因為那個正方形房間方得讓人覺得奇妙,而且放著一隻柴火爐子。我是不可能看漏掉它的。

為什麼添田沒有領我參觀這個房間呢?是因為覺得沒有必要特意讓我看一看嗎?抑或她僅僅是疏忽大意,忘了領我進去亦未可知。再不就是她嫌一一找鑰匙開鎖太麻煩,所以乾脆省略了也說不定。然而從她那一絲不苟的性格來看,很難想象會有這種可能性。因為只要是規定好的日常工作,不論如何費功夫,她都會一板一眼地蹈襲前例,這就是她的性格。

可即便如此,為何要把那個房間鎖起來呢?子易先生開鎖時的聲音很響,由此看來,那似乎是一把相當堅固的鎖。然而那個房間裡沒有一樣東西讓人擔心失竊。這種地方應該不必上鎖。上鎖是為了什麼呢?

不過我把這些疑問埋藏到了心裡,沒有在添田面前釋放出來。因為我依稀覺得,這種疑問似乎不宜在這個場合提出來。

我等了兩天,直到煙囪清掃結束,然後開始把那間四方形的半地下室當作自己的房間使用了起來。添田將此事通告了兼職職員們。她們不置一詞,似乎將之作為日常小事接納了下來。這樣的「搬家」是子易先生原來每年都做的事情。

「搬家」很簡單,僅僅是將檔案櫃和檯燈搬到新房間裡去而已。我還把水壺和茶具也搬了過去。因為新房間裡沒有電話線插座,所以電話機搬不過去,不過這也無關緊要吧。

把辦公室(如此稱呼大約無礙吧)搬到這間屋子裡以後,我所做的第一件工作就是把木柴搬進來。木柴堆放在院子裡的庫房中,我把木柴放進擱在那裡的竹筐內,運到半地下室裡。然後我把那木柴放了幾根在爐子裡,再把舊報紙揉成團,擦火柴,點火,旋轉進氣口旋鈕調整進氣量。柴火好像乾燥得恰到好處,不費吹灰之力火便生好了。

長久未用的火爐花了很長時間才漸漸恢復了暖意。我坐在火爐前,不知厭倦地凝望著橘黃色的火焰靜靜地起舞,堆放在爐中的木柴的形狀徐徐地改變著。四方形的半地下室異常寧靜,聽不到絲毫類似聲音的響動。偶爾火爐中有什麼爆裂開來,發出噼啪一聲,除此以外便唯有沉默而已。四面不發一言的裸牆包圍著我的四周。

等到整個爐子完全變暖之後,我把裝滿水的水壺放在了上面。又過片刻,水壺咔嗒咔嗒地響了起來,勢頭勁健地噴吐出白色的水汽,我便用那開水泡了紅茶。用火爐燒滾的開水泡紅茶,分明用的是同樣的茶葉,我卻覺得比平時香味更濃。

我喝著紅茶,閉上眼睛,思考著那座高牆環圍的小城。我在黃昏時分趕到圖書館時,爐火總是熊熊地燃燒著,上面有一隻黑色的大水壺,正噴著水汽。然後一身樸素——有時候還是多處褪色、磨破的——衣衫的少女為我準備藥草茶。她做的藥草茶的確很苦,但那與我們(這個世界的)日常生活中所說的「苦」狀態迥異。那是用我已知的詞語無法形容的、種類特別的「苦」。恐怕是隻有在那道高牆之內才能品味到的,或者說認識到的一種「苦」。我懷念那種無法形容的滋味。哪怕只有一次也行,我好想再度品味那番苦味。

儘管如此,在沉默中熊熊燃燒的火爐和讓人聯想起黃昏的昏暗的房間,還有不時咔嗒咔嗒發出響聲的舊水壺,還是前所未有地將那座小城拖拽到了我的身旁。我閉著眼睛,久久地沉浸在對失去的那座小城的幻想之中。

不過,總不能沒完沒了地沉浸在那幻想裡,終日坐在火爐前無所事事。

喝完紅茶,做了做深呼吸調整情緒後,我便開始做當日的工作。圖書館當月要購買的新刊書籍,必須在所給的預算範圍之內選定。決定權雖然委託給了我,但我當然也不能單憑一己的好惡挑選圖書。廣受一般讀者喜愛的暢銷書、正在成為熱門話題的圖書、讀者希望購買的圖書、可能會引發本地讀者對自己故鄉關注的圖書、作為公共圖書館而必備不可的圖書,再加上我個人希望這座小鎮的人們閱讀的圖書……我從當中慎之又慎地選擇書籍,列出採購清單;然後再讓添田過目,參考她的意見(她每每會有一些有益的意見),制訂出最終的購書清單;再由添田按照這份清單推進實際的採購作業。

我這天做的,主要就是這項工作。在四方形的半地下室裡,我時不時地瞟一眼熊熊燃燒的柴火爐子,一隻手拿著鉛筆,擬訂購書清單。等到房間裡足夠暖和之後,我脫去身上穿著的外衣,將襯衣袖子挽到了肘部,繼續幹活兒。

在我做這項工作期間,沒有人前來造訪,這裡就是我一個人的世界。我時而起身給火爐添柴,火勢過強時便調節進氣口,時而走到近處的水龍頭旁給水壺加滿水,並且努力不去思考那座小城和那座圖書館。思考它們是危險的。我在瞬息之間便會被拖進萬丈深淵般的幻想之中,待到回過神來時,我正倚在桌前雙手托腮,緊閉雙眼(拿在手裡的鉛筆不知何時已經不翼而飛了),惝恍迷離地徘徊在思考的迷宮裡:為什麼我會在這裡?為什麼我不在那邊呢?……

任怎麼說,這裡都是我的工作場所——我告誡自己。在這裡,我擔負著身為圖書館館長的社會責任。我不能夠將這份責任拋棄不顧,只管耽溺於個人的幻想世界之中。儘管如此,有時甚至連我自己都未能覺察,我就已經不知不覺地重新回到了那座高牆環圍的小城中,回到了那個世界裡——獨角獸們蹄聲嘚嘚地走過大街,蒙著白色塵埃的「舊夢」堆積在架子上,河柳的細枝搖曳在風中,沒有指標的大鐘樓俯瞰著廣場。固然,遷移的只是我的心,或者說只是我的意識而已。而我的肉體實際上始終滯留在這邊這個世界裡,恐怕。

近午時分,我走出那間溫暖的屋子,到服務檯找添田商談幾件必要的事務工作。

她根本就不問我新辦公室舒服不舒服、火爐暖和不暖和之類,一如平素,只管面無表情、乾脆利落地與我交流工作資訊,對幾件事情做出決定。因為是在要求肅靜的圖書館內,我們基本上從來不聊家常。儘管一貫如此,可這天的添田卻似乎在刻意避免談及我搬辦公室的話題。從她的聲音裡可以聽出一種平素所無的、略顯緊張的餘音。這是為什麼?這意味著什麼?我不得而知。

子易先生前來造訪我的新房間,是在「搬家」三天後的下午兩點鐘之前。

他一如平日,穿著裙子。那是長達膝下的毛料裹身裙,顏色是深酒紅色。裙子下面是黑色緊身褲,脖子上圍著淺灰色圍巾。當然還有藏青色貝雷帽。上衣是質地很厚的粗花呢,這種衣服他似乎穿得舒適得體。他沒穿大衣,恐怕是脫下來放在門口了吧。

子易先生臉上浮現出一貫的微笑,簡單地問候我之後,徑直走到火爐前,貝雷帽也沒摘,就烘起雙手來,彷彿那是至為緊要的儀式一般。然後他扭頭問我道:「那麼,這間屋子感覺如何?」

「暖和舒適,而且安靜,又自在。」

子易先生連連點頭,彷彿在說:我說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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