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爐的火實在是好,能夠讓身子和心一起,從芯子裡同時暖和起來。」
「的確,您說得是。身體和心裡都能暖起來。」我同意道。
「蘋果樹做柴火,香味也很好聞吧?呵呵,那個詞是咋說的來著,沁人心脾?」
我也對此表示同意。木柴點燃後,屋子裡很快便飄滿了淡淡的蘋果香味。然而其中除了愜意感,同時還蘊含著於我而言不無危險的要素。那是因為,我覺得這種香味似乎會在不知不覺中將我誘入萬丈深淵般的夢想世界裡去。有一種將人的心靈拖拽進沒有輪廓的世界裡去的氣息隱匿其中。
如此說來,那座小城的門外就有一片蘋果林呢,我想到。守門人摘了蘋果,送給小城裡的人們。被允許走出城門的,除守門人之外,再無旁人。於是圖書館裡的少女用那蘋果為我做了點心。我依然能夠回憶起那味道來,甜度適中,酸味爽口,自然的美味點點滴滴地沁入身體裡來。
子易先生說道:「在下嘗試過各種各樣的木柴,還是老蘋果樹最好。引火很容易,煙味也很香。能得到如此之多的蘋果木柴,應該說是幸運得很哪!」
「那是,那是。」我表示贊同。
子易先生站在火爐前暖和了一通身子之後,來到我的寫字檯前,在椅子上坐下。他走在地板上幾乎不發出聲音。仔細一看,他穿了一雙白色網球鞋。眼看就要正式進入嚴冬了,居然還穿著一雙薄底網球鞋,這可有點兒奇怪呀,我心想。人們差不多都已經換上了冬季用的、帶有襯裡的厚底靴了,然而,試圖對子易先生的言行舉止套用一般的社會常識,註定是沒有意義的。
然後,子易先生跟我就圖書館業務上的幾點細微之處做了一番交談。談到圖書館業務時,子易先生的說明每每都明瞭而具體,言簡意賅。他雖然是一個有著好幾種不可思議的——或者該說是古怪離奇的——傾向的老人,然而但凡事涉圖書館工作,他的意見每每總是有的放矢,十分實用。談起這種實務性的話題時,他甚至連眼神都會為之一變,彷彿埋入了一對寶石一般,兩眼深處會熠熠閃光。顯而易見,他很愛這家圖書館。
子易先生脫下上衣掛在椅背上,解下系在脖子上的圍巾,摘下貝雷帽,如同平素一樣鄭重地放在寫字檯上(儘管不是此前的寫字檯了)。然後他像一隻悠然自得的貓,輕快地將兩隻手搭在寫字檯上。我不禁覺得,像這樣與子易先生二人待在這個四方形半地下的小房間裡,似乎是一樁無比自然的事情。
然而在某一刻,我陡然發現一個事實。那就是:他戴著的手錶上沒有指標。
起先,我懷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抑或是光線的緣故,指標一時變得難以看見。然而並非如此。我若無其事地用手指揉了揉眼睛,又重新看了一眼,他左手腕上戴著的那塊舊手錶——恐怕是發條式的——錶盤上沒有指標。既沒有短的時針、長的分針、細的秒針,也看不到此外任何一種指標,只有刻著數字的錶盤。
我差點兒沒忍住要向子易先生打聽:為什麼你的手錶上沒有指標。如果我問了的話,子易先生很可能就會爽爽快快地把來因去果告訴我。或許我真該這麼問問他。然而冥冥之中有什麼東西告誡我說,不問為佳。為了避免引起對方注意,我岔開了話題,只是不露聲色地看了幾眼那隻左手腕。
然後為慎重起見,我看了看自己的手錶。因為我突然擔心起來:作為一個整體的時間會不會發生了什麼不妙的狀況。不過,我左手腕上戴著的手錶錶盤上,一如既往地指標俱全,它們所指示的時間為下午二時三十六分四十五秒,然後變成了四十六秒,又變成了四十七秒。時間還完好無損地存在於這個世界之上,分毫不差地向前行進。我的意思是——至少表現在手錶上是這樣。
跟那座大鐘樓一樣,我陡然想到。跟那座高牆環圍的小城裡,矗立在河畔廣場上的鐘樓一樣。有數字,卻沒有指標。
我有一種時空依稀歪斜起來的扭曲感,感覺到似乎某物和某物兩兩混雜、混混沌沌,一部分邊界線崩潰瓦解,或者變得曖昧模糊,現實處處都開始混淆。這種混亂究竟是由存在於我自己內心的東西所引發的,還是由子易先生這一存在所引發的,我無法判斷。在這樣一片混沌之中,我力圖使自己鎮定下來,不讓困惑在臉上表現出來,然而這卻並非易事。我一時語塞詞窮,於是對話中斷了。
子易先生在寫字檯對面,望著處於這種狀態中的我,臉上沒有浮現出任何表情,就像沒有任何記載的白紙。許久,我們兩人都沉默不言。
不過在某一瞬息,子易先生彷彿是腦海裡忽地浮出一個念頭,抑或是陡地想起了什麼,瞳孔倏地一亮,兩條長眉微微一顫。然後嘴巴微微張開,好似要為接下去的發言做個預演一般,小巧的嘴唇做出幾個不發出聲的詞語形狀。隱隱約約地,然而卻有著實實在在的意義。對了,他這是打算告訴我什麼——恐怕是具有重大意義的事情。我坐在寫字檯對面,等待他說出話來。
然而恰在此時,火爐中咔嗒一聲,傳出木柴崩塌的聲響,繼而彷彿與之相呼應一般,放在爐上的黑色水壺勢頭勁健地騰起了白色的水汽。子易先生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颯然扭過身子,朝那邊看過去(其敏捷程度與他平素的舉止甚不相稱),目光銳利地檢視火焰狀態,在確認未有異變之後,又把視線收轉回來。
不過這時候,他原本打算說出口的話——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話——已然蹤影全無了。他的瞳孔恢復了平素那種睡意矇矓的色調。他已經無話再說。彷彿是熊熊燃燒的爐中火焰,將本應存在於那裡的話纖悉無遺地吸走了一般。
過了一會兒,子易先生慢慢地從椅子上站起身,大大地做了個深呼吸,將雙手放在腰際,挺直後背,彷彿在拉伸一個個僵硬的關節一般。然後他拿起放在寫字檯上的藏青色貝雷帽,十分寶貝地調整好形狀後戴在頭上,將圍巾圍在脖子上。
「那在下就告辭啦。」他自言自語般地說道,「總不能沒完沒了地賴在這裡,打攪您的工作嘛。偏偏這火爐燒起來後實在太舒適啦,不知不覺就坐得久了。還得小心才是啊。」
「這種事您千萬別擔心,您愛待多久就待多久。我還有好多事要向您討教呢。」我答道。
然而子易先生面浮笑意,一言不語,微微點頭,悄無聲息地拾級而上,向我欠身致禮後,消失不見了。
佩戴著沒有指標的舊手錶、永遠身穿裙子的一位老人——這個謎一般的存在意味著什麼?其中似乎隱含著某種資訊,恐怕是傳遞給我個人的資訊……不過,正沉思默想間,強烈的睏意襲來,我就這麼坐在椅子上,沉入了睡眠之中。椅子又硬又小,並不適合安眠,但我毫不介意地睡著了。短暫卻酣甜的睡眠,甚至連夢都找不到一絲足以插入斷片的縫隙。在酣睡中,我聽到了水壺再次發出吁吁的蒸汽聲。或者說我感覺似乎聽到了。
又過了片刻,我走出房間,前去閱覽室跟服務檯裡的添田說話。我問她:「子易先生是不是已經回家去了?」
「子易先生?」她微微皺眉,反問道。
「約莫三十分鐘前在半地下室裡,跟我聊天來著。他是兩點之前來的。」
「噢,我沒看見他。」她用莫名有些乾癟的聲音說道,然後拿起圓珠筆,重新拾起做了一半的工作。好奇怪啊,我心忖。添田幾乎從不會擅離服務檯這個崗位,而且專心一意的她絕不會看漏進進出出的人。她就是那麼一個人。
不過,她那冷淡的口氣明確地表明瞭她不願繼續這個話題的心情,至少我是如此感受的。因此,關於子易先生的談話到此結束,我回到四方形、半地下的辦公室,抱著隱隱約約的違和感,在柴火爐前繼續工作。
子易先生到底打算告訴我什麼呢?而且為什麼剛好就在那時,簡直就像計算好了似的,木柴發出聲響、轟然崩塌了呢?宛似要阻止那發言一般,宛似警告發言者一般。對此,我絞盡腦汁,思前想後,然而我所有的思考和推論都被厚牆擋住了去路,無一例外,無法再向前推進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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