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裡。」子易先生說道,「鑰匙。」
我把沉甸甸的鑰匙串遞了過去。形狀各異的十二把鑰匙穿在一起,除主要的幾把外,哪把鑰匙是開哪扇門的,我茫無所知。子易先生把鑰匙串接過去後,瞬時便選出一把鑰匙,把它插進了門上的鑰匙孔裡,一扭,隨著意外響亮的咔嗒一聲,門鎖便開啟了。
「這裡是半地下。稍微有點兒暗,當心臺階。」
門裡的確很暗。臺階是木製的,一腳踏下去,就會嘎吱一下發出兇險的響聲來。子易先生走在我前面,一級一級小心翼翼地邁步。向下走了約莫六級,他朝著腦袋上方伸出雙手,手法嫻熟地扭動位於那裡的旋鈕。只聽吧嗒一聲,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電燈泡便發出了黃色的光芒來。
這是一個約莫四米見方的房間,地上貼著木地板,木地板上沒鋪地毯。臺階正對面的牆壁上方,開了一扇採光用的橫窗。恐怕那扇窗子就開在緊貼地面的高度吧。窗子好像很久沒有擦拭過了,玻璃灰濛濛的,幾乎看不見外邊的景色,陽光也只能模模糊糊地照射進來。外側雖然裝著防盜鐵柵欄,但好像並不牢固。
房間裡有一張小小的舊木桌,還有兩把不配套的椅子,感覺每一樣都像是把別人家不要的東西隨手拿來的。而這也就是這個房間裡擺放著的全部傢俱了。沒有任何裝飾品,牆壁是已然微微泛黃的灰泥牆,一個電燈泡吊在天花板上,燈泡上裝著一個乳白色的燈罩,那便是唯一的照明。
這裡原來是一間用於什麼目的的房間,我茫然不解。然而我能夠感覺到,在這個四方形的房間裡似乎飄浮著謎一般意味深長的空氣。彷彿很久以前,有人在這裡,偷偷地將一樁重大秘密小聲告訴了某個人……
然後我看見了——房間的一角放著一隻黑乎乎的老式柴火爐子。
我不禁倒抽一口冷氣,然後條件反射般地閉上眼睛,調整呼吸後再一次睜眼,確認它確確實實存在於現實之中。千真萬確,不是幻影,同那座高牆環圍的小城的圖書館裡的那隻一模一樣——抑或說看似一模一樣——的火爐。火爐上伸出一個黑色的圓筒形煙囪,插進了牆裡。我呆立在那裡張口結舌,久久地、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那個火爐。
「您怎麼了?」子易先生用詫異的聲音問我道。
我再一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問道:「這是柴火爐子嗎?」
「對。就像您所看到的,這是一隻古典式的柴火爐子,打很久以前起就一直放在這裡了。不過出乎意料,它非常管用。」
我呆立不動,仍舊直勾勾地望著那隻爐子。
「還能用,是不是?」
「當然。當然可供使用。」子易先生眼睛閃閃發亮,斷言道,「事實上,每年到了冬天,在下都會給這個爐子生火。木柴嘛,後院裡的另一個地方預備了很多,所以不必擔心柴火的問題。附近一位種蘋果的果農歇業不做了,把蘋果樹全砍掉了,送給了在下好多好多,承他的情了。另外一個搞木材加工的好朋友又幫在下鋸成了大小適中的木柴。燒起來會發出很好聞的蘋果香味呢。呵呵,那氣味可真香啊!如何?咱們把木柴拿點兒過來,就在這裡生火試一試?」
我想了一想,搖頭說道:「不啦,暫時還不必。現在還不算太冷。」
「是嗎?不過如果需要的話,呵呵,隨時都能投入使用。冬季裡您不妨從那間寒氣逼人的館長室搬出來,暫且轉移到這裡來。這樣工作效率也能提高些。添田對這些情況也是心中有數的。」
「這個房間原來做什麼用的?」
子易先生歪了歪腦袋,搔了搔耳垂說道:「哎呀,這個在下也不清楚。您知道的,這座建築以前是用來釀酒的。為了改造成圖書館,我們對其中的一多半房間進行了翻修,但是其餘部分,也就是這一塊兒,還保留著原樣,沒有動手改建。至於這個房間以前是用來幹嗎的,呵呵,年代太久遠啦,很遺憾,在下也沒有這方面的知識。」
我再次在這間小小的屋子裡環視一週。
「不過總而言之,這個房間和這個火爐,我用了也沒關係的嘍?」
子易先生使勁點了點頭:
「當然,當然。說到底這裡也是我們圖書館的一部分,在這裡隨便做什麼,那都是您的自由。呵呵,這隻柴火爐子肯定會讓您滿意的啦,又安靜又暖和。單是瞅著那紅彤彤的火焰熊熊燃燒,身子也罷,心裡也罷,都能暖到芯子裡去呢。」
子易先生和我走出那間四方形的屋子,沿著昏暗的走廊往回走,經過添田坐鎮的服務檯前,穿過人影稀疏的閱覽室,回到了二樓的館長室。跟來時一樣,當我們從讀者面前走過時,沒有一個人抬頭看一眼。
那天整個下午,我都一直在思考那間正方形的屋子和黑色的老式柴火爐子。翌日也一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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