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書籍打交道,是我在迄今為止的整個人生中日日經營的行當,這種新的日常帶給了我新的喜悅。在這裡,我沒有上司,還不必系領帶。既沒有煩人的會議,也沒有接待任務。
我同添田及做兼職的女子們頻頻交談,商議這家圖書館今後應該怎麼辦。我提出了幾項小提案,但她們似乎不太喜歡有新的方針和規定面世。「一切都照現在這個樣子不就蠻好的嗎?」「讀者們並沒有表現出什麼不滿呀?」她們說。「所以不必硬要改變現在的做法吧。」她們說。尤其是對引入網際網路,她們全體表示反對。要之,她們就是要原封不動地堅持子易先生鋪設好的既定路線。
然而,我積極地整理書架,按照新的方針重新調整藏書——使之現代化,她們對此並沒有主動發表感想和怨言。這項作業被完全委託給了我。也許她們只是沒有特別關心這種事情。排列在書架上的書籍的內容構成如何,讀者會喜歡什麼樣的圖書,對她們來說這難道是毫無所謂的事嗎?——我常常會產生這種印象。儘管她們幹起活兒來勤勤懇懇,看似很高興在這家圖書館工作的樣子。
我平時幾乎沒有直接同來圖書館的讀者接觸的機會,也沒有與他們交談過。我就如同根本不存在一般。到圖書館來的讀者們知不知道圖書館館長已經換人了呢?我甚至連這一點都無從判斷。自從到任以來,我沒被介紹給任何人過,也沒有任何人找我說過話。我覺得,除了在圖書館工作的幾位女性,對於我這個新人的出現,這座小鎮的人們似乎沒有一個人表示過注意和關心。
小鎮如此之小,圖書館館長由子易先生換成了我這件事,只怕盡人皆知了吧。這種訊息是不可能不被四下傳開的。況且,據我所知,住在這種人員流動極少的小地方,人們對從大城市搬遷而至的新居民,不可能不抱有好奇心。
然而竟無一人在表情上有過絲毫的表露。人們滿臉理所當然的神情,來到圖書館,舉手投足與平素一般無二,當我出現在閱覽室裡時,甚至連正眼都不瞧我一眼。他們坐在大廳的椅子上認真地讀報,看雜誌,或是翻閱著從閱覽室借出來的書,當我從旁邊經過時,也不顯露出一絲一毫的反應。簡直就像事先約好的一般。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忍不住東猜西揣起來。人們當真沒有發覺作為子易先生的繼任者,我已經到這家圖書館上任了嗎?抑或基於某種理由——至於那是怎樣一種理由,我無從揣測——他們決心將我當作「不存在物」而對我視若無睹,對我置之不理嗎?
我百思不得其解。我手足無措。固然,眼下並沒有因此在現實中出現過什麼不便之處。有了子易先生和添田的協助,我正在順利地逐漸掌握工作要領。所以我便擺出一副坦然置之的姿態:「隨它去吧,一切都會穩定下來的。」就像子易先生所說的那樣,種種事物慢慢地都會水落石出的吧。就好比天亮了,陽光就會從視窗照射進來一樣。
圖書館早晨九點開館,傍晚六點閉館。我每天八點半上班,傍晚六點半下班。而早晨開門,傍晚關門,則是司書添田的任務。我也被給了一套鑰匙,但我幾乎沒有機會用它。負責關窗鎖門原就是她的職責,我便一仍舊貫,把這項任務全權交託給了她。早晨我來上班時,圖書館已經開門了,添田正伏案而坐;傍晚我下班離館時,添田仍然在伏案而坐。
「不必介意,這是我的工作。」見先於她下班離館的我面露歉意,添田便這麼說道。
看到添田這副樣子,我不禁回想起了高牆環圍的小城裡的那座圖書館。在那座圖書館,開門和關門也同樣是「她」的職責。那位少女鄭重地隨身帶著一大串鑰匙。唯一的不同之處是,在那座圖書館,她鎖上大門後,我會徒步送她回家。沿著夜間的河濱道路,我們朝著職工地區默然地邁步。
然而生活在這山間小鎮的我,當圖書館閉館後,卻是孤獨一人沿著河畔小道走回自己家裡,雙唇緊閉,沉湎於漫無邊際的思慮之中。身邊雖然有清流的水聲,卻沒有河柳枝葉的沙沙聲和夜啼鳥的啼鳴聲。子易先生說過,「到了秋天甚至還可以聽到野鹿的鳴叫聲」,可是我連那也沒有聽到。鹿鳴恐怕要等到秋深之後吧。不過細細想來,野鹿的鳴叫聲是什麼樣的,我並不知道。野鹿的鳴叫聲到底是什麼樣的呢?
就任圖書館館長一段時日之後,有一天,添田領著我在圖書館內參觀了一遍。這是一幢天花板很高的龐大建築,從前這裡經營過釀酒業。釀酒廠搬遷到新址之後,老房子被廢置了很久,無人使用,但因為是珍貴的有年頭的建築物,拆毀了太可惜,於是人們創立了個基金會,讓這座古老的釀酒廠脫胎換骨,轉型成了圖書館。
「那大概花了很大一筆錢吧。」我說。
「那是啊。」添田稍稍歪了歪腦袋,說道,「不過土地和建築原來就是子易先生的所有物,他把它們悉數捐給了基金會,所以這部分費用就不用花了。」
「原來如此。」我說道。這下就一清二楚了。這家圖書館實質上就等於是由子易先生個人所有、運作的。
這座建築後一半未用作圖書館的部分,房間佈局錯綜複雜,走馬觀花似的只看一遍的話,無法完全把握其整體構造。有曲折迂迴的暗廊,有細微的高低落差,有小似貓額的中庭,有謎一般的小屋子,還有堆滿了用途不明、奇形怪狀、古色古香的器具的庫房。
房屋的後面有一口很大的古井。井口上蓋著很厚的井蓋,上面壓著塊大石頭(「這是為了防止有小孩子拉開井蓋,不小心掉下去。」添田解釋說,「因為這口井非常深。」)。後院的一隅,還供奉著一尊表情和藹的石雕地藏菩薩小像。
「為了改建成圖書館,大致做了一番翻修。不過因為預算有限,只能修繕其中的一部分。」添田說,「所以才會像這樣子,現在沒有利用的部分、沒法兒利用的部分,就不去動它,保留了原樣。我們目前只把整座建築的一半左右用作了圖書館。當然,哪怕只讓我們使用一半,也已經非常難得啦。」
說這話時,她的聲音可以說是不夾雜絲毫的感情。與其說是中立,不如說是害怕有人偷聽似的,帶有一種緊張的餘音(以至於我不禁環顧了四周一圈),弄得我判斷不出她對這座建築物的情感究竟是否定的還是肯定的。
上下兩層的建築,一樓部分為雜誌廳、圖書閱覽室、書庫、倉庫、作業間。作業間用來製作各種卡片和修補圖書。作業間的中央有一張用很厚的木材做成的作業臺(恐怕是當年釀酒廠時代用於某種特殊用途的舊物),上面雜亂無章地放著些修補圖書需要的各種工具和各種事務用品。
供來館讀者們使用的閱覽室呈高大的天井狀,開著好幾扇採光用的天窗,但是其他房間裡幾乎沒有窗戶,空氣裡總似有點兒涼絲絲的感覺,帶著溼氣。這些房間可能曾經被用來貯藏各種原料。
普通讀者上不去的二樓部分,有一間小巧別緻的館長室(我就是在那裡度過很多時間的)、一間拉著厚厚窗簾、略顯昏暗的會客室,以及職員休息室。會客室裡擺著厚重的布面沙發與安樂椅套件,但據說這個房間實際上幾乎沒有機會被使用。「如果願意,您就在沙發上睡午覺也行。」添田說。可是這個房間裡灰塵瀰漫,散發著已被遺忘的舊時代的氣息。而且窗簾和沙發套件面料的色調裡,似乎總有一種兇險的感覺,彷彿把過去在這裡發生過的事件中的不適當的秘密吸噬了進去。哪怕哈欠連天昏昏欲睡,我也是不願意在那裡午睡的。
供職員使用的休息室在二樓走廊的盡頭,一般被稱作「休息處」。裡面有衣帽櫃,有一個很小的廚房,有一套簡單的餐桌椅。雖然不是「男子免進」,但實際使用這個房間的僅限於女性。她們在隔板後面更衣,說悄悄話,吃帶來的點心,喝紅茶和咖啡。她們愉快的笑聲甚至時不時地會傳到我的房間裡來。
不妨說,那個「休息處」成了她們的聖地,除非有非同小可的要事,我一般不會去拜訪走廊深處的那個房間。在那裡進行著什麼樣的交談,我當然無從知曉。恐怕我這個人,也承擔起了她們閒談話題的小小(希望是天真無邪的)一角。
我在圖書館的日子,就這樣平平安安地悄然流逝。日常業務的實際部分,由以添田為中心的女子團隊穩穩當當地為我處理,而作為館長我非做不可的工作,也算不上棘手的難題,無非就是管理書籍的進進出出,確認日常的金錢收支,做幾個簡單的審批裁決而已。
正如子易先生一開始就說過的,雖然圖書館表面上掛著「z鎮圖書館」的名號,但鎮里根本就不參與圖書館的運營,所以極少出現我不得不跟鎮政府聯絡的局面。而且這種時候,就算我打電話諮詢鎮政府文教科,負責人的反應雖然不能說是冷漠,但每每也是敷衍塞責,不管商量什麼事,都擺出一副「諸事悉聽尊便」的態度。甚至給人以鎮政府努力要同這家圖書館儘可能地撇清關係的印象。雖然鎮政府似乎對我們倒也並非心懷惡意,但至少感覺不到其要同我們構建更為友好的關係的姿態。這是為什麼?我無法理解。
然而從結果來看,這對我來說反倒是求之不得的狀況。不論是多小的鄉下小鎮,官僚主義都在所難免。不對,越是小的政治組織,爭權奪利、搶地盤之類反而越加激烈。能夠對這樣令人心煩的部分避而遠之,基本上是值得歡迎的事體。
子易先生就像他自己預告過的那般,隔三岔五地就會來館長室一次。他露面的時間每次都不相同,有時候一大早就來,有時到黃昏時才來。我們親切地交談,但是子易先生始終如一,幾乎從來不談及自己。他住在哪裡?靠什麼為生?對此我一無所知。我心想此人大概不願意談論私生活,於是我也從不主動向他打聽。他語氣沉穩(並且有點兒奇特)地談及的,僅限於與圖書館運營相關的公務。
子易先生走進館長室後,首先就是脫去貝雷帽,細心地調整好帽子形狀,放在寫字檯的一端。那位置總是精確地在同一個地方,朝向也相同。彷彿萬一把帽子放在了別的位置、弄錯了朝向的話,就會發生什麼不妙的事情一般。在完成這項細緻的作業期間,他一言不發,緊閉雙唇。儀式在沉默中莊嚴地進行,直到完成之後,他才面露笑容,跟我打招呼。
他永遠穿著裙子,然而自腰部以上倒是穿著普通的,甚至不妨說保守的男士服裝。紐扣一直扣到頸脖為止的白襯衣,中規中矩的粗花呢上衣,墨綠色、無花紋的西裝背心。雖然不繫領帶,但他總是身穿一絲不亂、稍顯老派,但一望便知整潔的衣服。這種正常至極的中老年男子著裝,與裙子(外加緊身褲)的搭配,任怎麼看都難說協調融洽,可是其本人似乎對此毫不介意。而小鎮上的人們恐怕是長年看慣了他這身裝扮,也不再一一介懷了。
我在z鎮的日子就這樣悄然流逝了去。我接納了新的日常,一點兒一點兒地讓身心都習慣了它。殘暑已盡,秋意日深,環繞小鎮的群山被色調各異的紅葉塗抹得美不勝收。休息日,我獨自一人在山道上散步,盡情享受大自然所描繪的豔美無敵的美術作品。一來二去之間,冬天的預感不可避免地開始在周圍飄嫋起來。山裡的秋天是短暫的。
「很快就要下雪啦。」子易先生回去之前,站在窗邊仔細觀察雲的動向,說道。一雙小型號的手緊緊地挽在背後。
「天空裡飄蕩著這種氣味。這一帶冬天來得早,您也差不多該準備好一雙雪地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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