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易先生不定期地——恐怕是在心血來潮時——在館長室裡現身,平均三四天一次吧。他靜靜地(幾乎是無聲無息地)推開房門走進房間,笑嘻嘻地與我交談約莫三十分鐘,然後又靜靜地離去。簡直就像沁人心脾的清風。後來我才想到(當時並未細想)我同子易先生從來沒有在圖書館之外的地方見過面。而且總是隻有我們兩個人,除我們倆之外不曾有過任何人在場。
子易先生永遠戴著同一頂藏青色的貝雷帽,穿著裹身裙。他似乎有好幾種裙子,有單色裙,有格子裙。顏色總的來說都很鮮豔,至少不能算素淡。而且他在裙子下面還穿著一條黑色的東西,緊貼著身子,好像是緊身褲。
多次見面後,我對子易先生的那身裝扮也已習慣,不以為奇了。當他穿著那身服裝闊步街頭時(難免是要走路的嘍),周圍的人們會以怎樣一種眼光看他,表現出什麼反應,我有些難以想象。然而眾人想必也會同我一樣,反覆多看幾遍之後也就習以為常,對他熟視無睹了吧。何況子易先生畢竟是鎮上的名人,也不宜在背後對他指指戳戳。
不過有一次談天時,順其自然,我大膽地問了子易先生:「您是什麼時候開始日常性地穿裙子的?」於是,對了,當時他是這麼回答的——爽朗地,笑容可掬地,彷彿理所當然地:
「一個理由是,像這樣一穿上裙子,呵呵,不知何故就會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幾行美麗的詩。」
不知為何,我對他的這個說明毫不驚訝,也沒有覺得不可思議,自然而然地照單全收了下來。日常穿裙子這件事,一定是他覺得最為遂心如意的做法吧。而且不管那是怎麼一回事,其理由又是什麼,能夠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幾行美麗的詩,任怎麼說,難道不都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嗎?當然(不如說是我自己),並不一定因此就想穿上裙子試試,可是說到底,那無非是個人喜好的問題罷了。
我對子易先生心存好意,同時覺得他對我恐怕也心存好意(似的情感)。然而我與子易先生的交往從頭至尾均只限於公務場合。子易先生毫無前兆地飄然來到館長室,幫助我處理交接事宜,在我困於判斷時提供適宜有益的建言。如果沒有他的話,我大概要花費相當長的時間和勞力才能掌握工作要領吧。因為儘管工作本身並不複雜,但其中畢竟存在著一些微妙的本地規則。
我們熱烈地談論圖書館的運作,休息時一起喝紅茶。子易先生似乎怕喝咖啡,喝的東西每每只限於紅茶。館長室的櫥櫃裡放著他專用的白陶茶壺,備有特別配製的茶葉。他用電熱器把水燒開,鄭重其事、全神貫注地泡茶。我恭陪在側,只見那紅茶顏色也好,香味也好,堪稱美味醉人。我本是一個「咖啡黨」,不過對我來說,一起品嚐他親手泡的紅茶成了日常生活中的小小喜悅之一。當我誇讚味道好時,子易先生便會笑逐顏開。
儘管如此,我們卻從未在圖書館以外的地方見過面。此人會不會是不喜歡在私人領域與他人接觸?我心下推測。老實說,對我而言這簡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我結束了圖書館的工作回到家裡後,先做一份單人份的簡單飯菜,然後就是坐在椅子上一心讀書了。家裡沒有電視,也沒有音響裝置。只有一臺防災用半導體收音機。雖然有一臺筆記型電腦,但我本來就不太喜歡用它,除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閱讀喜愛的書之外,我無事可做。
我總是一面看書,一面喝上一兩杯蘇格蘭威士忌加冰塊,如此一來便漸漸昏昏欲睡,大體十點左右便上床睡覺了。我入睡很快,一旦入眠,一般直至早晨都不會中途醒來。
清早或傍晚,無所事事時,我就在小鎮的周邊信馬由韁,蹣跚漫步。發出美妙水聲的河畔小道,是我最中意的一條散步路線。
沿著河畔,散步小道延綿不斷,幾乎不見行人,但偶爾也會與跑步者、遛狗者擦肩而過。沿著小道朝下游方向前行數千米,鋪築的路面突然斷絕,小道偏離了河邊,鑽進了寬闊的草叢裡。我不予理會,繼續往前走,片刻之後——大約走了十分鐘——那條人們踏出來的細徑也消失了,於是我孤單一人站在了細道盡頭的草原中央。綠色的雜草長得很高,四下萬籟俱寂,耳朵裡沉默在鳴響,只有成群的紅蜻蜓在我的周圍無聲地飛舞。
抬頭望去,只見碧空如洗。秋意濃郁的潔白而堅硬的雲朵,就彷彿插入故事裡的斷斷續續的小插曲,各居其位。將氣息吸入胸膛時,我聞到了強烈的青草氣味。這裡果然是草的王國,而我則是不解草的意義的魯莽入侵者。
煢煢一人立在那裡,我總感覺心情悲愴。那是我曾在很久以前體味過的深刻的悲愴。我對那段悲愴記憶猶新。那是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而且不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消亡的深刻的悲愴,是將肉眼看不見的創傷偷偷地留在肉眼看不見的地方的悲愴。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又該奈它何呢?
我抬起頭,再度聚精會神地傾耳聆聽,確認能否聽到河水的奔流聲。然而我沒聽到任何聲音,連風都不再吹拂。雲朵停留於一處,在空中寂然不動。我靜靜地閉上眼,等待著潸潸熱淚奪眶而出。然而那肉眼看不見的悲愴,甚至都不肯賦予我眼淚。
於是我放棄堅持,順著來路靜靜地走了回去。
雖然與子易先生在圖書館裡頻頻見面,但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我都處於對他這個人物幾乎一無所知的狀態。
據說他是獨身,不過,他此前從未組建過家庭嗎?關於子易先生猶是獨身一事,添田曾經評論說「呵呵,本來就曾是那樣一個人嘛」。所謂「那樣一個」是什麼意思呢?而且,她為何要使用「曾是」一詞?
我越想越覺得,關於子易先生,我需要了解的東西還有許許多多。然而同時——其理由難以說清——我心裡還有著一個念頭,那就是覺得毋寧一無所知或許更好。
在圖書館工作的女人們差不多人人都是話匣子。當然,圖書館是工作場所,因此走到臺前時,她們倒都有意識地保持寡言,有話要說時,也都輕聲輕氣,用詞簡短。然而一旦退回到讀者視線所不及的臺後時,也有臺前寡言的反作用影響,她們委實是嘰嘰喳喳,喋喋不休。聊的大體是女人之間的悄悄話,因此我儘可能地不接近她們的領地。
然而,儘管如此多嘴多舌,可她們在我面前幾乎從不提及子易先生。其他各種事情(關於這家圖書館,關於這座小鎮),她們都熱心、詳盡地將種種知識毫不吝惜地分享與我,可是隻要事涉子易先生,不知何故,她們的口氣就立刻變得沉重、曖昧起來。於是她們的個人意見,或者作為整體的意見,就好比齷齪待洗的衣物一般,被匆匆收進裡面去了。
於是,我無法從任何地方獲取關於子易先生這個人物的資訊,其個人背景始終包裹在層層迷霧之中。為什麼她們不願意多談這位矮小整潔、個性強烈的穿裙子的老人?理由不明。這不無近乎某種「禁忌」的感覺。就好比不允許外人偷窺守護神林中的土地祠一樣,是一種樸素——然而卻牢牢地滲透進了靈魂深處——的忌諱。
作者「村上春樹」的其他小說
《海邊的卡夫卡》《挪威的森林》《天黑以後》《且聽風吟》《沒有女人的男人們》《1973年的彈子球》《1Q84:BOOK2(7月-9月)》《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麼》《奇鳥形狀錄》《1Q84:BOOK3(10月-12月)》《斯普特尼克戀人》《舞舞舞》《尋羊冒險記》《東京奇譚集》《1Q84:BOOK1(4月-6月)》《棄貓》《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國境以南太陽以西》《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第一人稱單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