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不久,我便退掉了單身在此生活了十多年的中野區的出租公寓,離開東京,搬進了z鎮的新居。體積大、佔空間的傢俱和大型電器之類,我喊來了業者,請他們回收了去。不是什麼高檔傢俱,數量也不算多。書架上放不下的大量書籍,我也大半賣給了舊書店。接下去要在圖書館裡工作了嘛,總不至於無書可讀。不穿的西服套裝啊,上衣啊之類,我也全部捐給了回收舊衣物的機構。新生活即將開始,我想把殘留著過去氣味的東西儘可能地處理掉。這麼一來,行李減少到了一輛搬家快運車就能裝下的程度,令我有了一種久違的一身輕的放鬆感。
這種解放感,我覺得似曾相識,好像從前體驗過,便試著想了一想,原來這與我在那座高牆環圍的小城裡剛剛住下時的心情有點兒相仿。當然,走進那座小城時,我身無一物,是不折不扣的孑然一身(對,我甚至連自己的影子都捨棄了)。我走進那座小城後,從住房到衣服,一切都是那座小城分配給我的。雖然都是些極其簡樸的東西,但我沒有感到過不便。
與那時相比,我固然從過去繼承下了輕型卡車一車廂的「所有物」。然而覺得一身輕鬆的解放感,毫無疑問是與那時相通的。
店面開在車站前的一個房地產商領我去了那個出租房。他姓小松,是個和藹可親的小個子中年男子,說是受圖書館委託,負責安排與我的住房相關的全部事務。
那是一座小巧玲瓏的平房,單門獨戶,地處河邊,圍在深棕色的板牆裡,帶個小院子。院子裡長著一棵老柿樹,還有一口如今已經棄用、半被掩埋的水井。井邊有一株棣棠,枝繁葉茂,後面小小的石燈籠上薄薄地生了一層青苔。雜草拔得乾乾淨淨,杜鵑花叢修剪得整整齊齊。說是半年多無人居住,院子荒蕪了,幾天前請花匠來打理過。
「這話您可能覺得多餘,不過在這一帶,院子這東西,那可都是有著重大意義的。」小松說道。
「那當然。」我隨意附和道。
「還有,那棵柿樹會結很多好看的果實,但是很澀,不能吃的。遺憾得很。不過也正因為如此,附近的小孩子也不會隨便闖進院子裡來亂摘果子。」
「就是說,」我說道,「這件事是大家都知道的——這家院子裡的柿子雖然看上去很好看,但其實很澀,吃不得。」
小松連連點頭:「是的,這一帶的人對這一帶的事無所不知,哪怕是一個柿子。」
這所房子據說已經有五十年的房齡了,卻毫不給人以古老破舊的印象。小巧玲瓏,毫不張揚,我對此頗懷好感。據說在我之前,是一位老婦人單身住在這裡。「她是個非常愛乾淨的人,房間內部保養得很好。」小松說。那位老婦人後來怎樣了?去了哪裡?他沒有講,我也沒特意問。房間雖然少,但對單身生活來說,大小倒是恰如其分。房租大致是在東京時所付金額的五分之一。去圖書館上班,步行大約十五分鐘就到。
「如果您對這所房子感到不滿意的話,我們再給您找別的地方。請您儘管告訴我們,不必客氣。這一帶的空房子還有好多好多呢。」小松說。
「謝謝你。不過看上去,我覺得這個房子大概不會有問題。」
而且實際上,的確沒有問題。正如我被告知的(子易先生說過「您只要空著兩手過來就行啦」),從冰箱到餐具、廚房用品,從簡單的床直至寢具,日常生活所需要的一切大體都沒有遺漏、一應俱全了。每一樣好像都不是新品,但也不太舊,足夠使用。小松說是接到圖書館的指示,為我準備好了這一切。我向他道了謝。要將這些一一安排妥帖,肯定是相當麻煩的事情。
「哪裡哪裡。」他擺擺手說道,「小事一樁罷了。而且,從外地搬到這個鎮子上來住,可是件稀罕事呢。」
就這樣,我在z鎮開始了簡樸的新生活。我每天早晨八點多出門,沿著河畔小道朝上游方向走,再跨上通向鎮中心的路。與在公司上班時不同,不必穿西裝,也無須系領帶,還不用穿侷促的皮鞋。這對我來說尤為難得。單單這一點,這次改換工作就意義非凡。一旦拋棄了那種生活,就能真實地感受到自己迄今為止是何等委曲求全而不自由。
河水聲悅耳怡神,一閉上眼睛便會有錯覺襲來,彷彿清水在我的內心流淌一般。從四周群山上流下來的水清澈見底,處處可見小魚游來游去。岩石上落著體態婀娜的白鷺,耐心地盯視著水面。
這座小鎮的河,與流經那座「高牆環圍下的小城」的河相比,在外觀上大不相同。既沒有巨大的河心洲,河畔也沒有柳樹生長,河上也沒有架著古老的石橋。當然也不見齧食金雀花葉子的獨角獸們。而且兩岸還圍著毫無個性的水泥護牆。然而流淌著的河水卻同樣清澄美麗,發出夏日清涼的水聲。我為自己能夠生活在這賞心悅目的河畔而感到幸福。
小鎮位於高山環繞的盆地裡,據說夏天熱,冬天冷。我搬來小鎮是在八月底,山區即將進入秋季,喧噪的蟬鳴聲也幾乎聽不到了,但殘暑猶烈,陽光毫不留情地將頸脖灼得生疼。
我在周圍眾人的幫助下,點點滴滴地學習著如何做好圖書館館長的工作。雖然號稱圖書館館長,下屬其實只有一位姓添田的女司書(就是我第一次來這家圖書館時坐在服務檯內戴著金屬邊眼鏡、頭髮束在腦後的女子),再加上幾位來做兼職的女性,所以各種日常雜務還得自己動手辦理。
時不時地,子易先生會來館長室露個面,坐在寫字檯對面,細緻具體地示範如何當好圖書館館長。圖書館進書的選擇、管理方法、日常賬簿的整理(正式登記入賬則由稅務師每月來處理一次)、人事管理、來訪者接待……必須學習的東西很多,但這兒畢竟是個小規模的機構,每一種事務都不算太繁複。我把子易先生教給我的東西一一存入腦中,四平八穩地學習。子易先生為人熱情(大概是天生性格如此吧),好像無比熱愛這家圖書館,常常會毫無預告地飄然出現在房間裡,不知幾時又從房間裡悄然離去了,宛似謹小慎微的森林小動物一般。
我同在圖書館工作的幾位女性也漸漸熟悉了起來。對彷彿從天而降一般突然從東京來到此地、素昧平生的我,她們起先似乎是心懷一定戒備的(想來這也是理所當然),但隨著共事日久,日常交流談天,隔閡漸次渙然冰釋。她們幾乎全是三四十歲的女性,本地出身,都已結婚成家。而我將近四十五歲卻猶自獨身這一點,對她們來說似乎是一個相當特別並且多少具有刺激性的事實。
「當然子易先生也曾經長期獨身啦,不過他呀,呵呵,本來就曾是那樣一個人嘛。」司書添田說。
「子易先生是獨身嗎?」我問道。
添田沉默地點點頭,隨即臉上浮現出彷彿錯把什麼東西放進了嘴巴里似的表情。這個話題(至少此時此刻)還是到此為止才是,她的表情如此告誡道。
關於子易先生,似乎還有一些未曾被吐露——至少是未曾對我吐露——的重大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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