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東京到z鎮的旅行,花費的時間遠超預想。我在星期三早上九點離開東京,到達當地車站時將近下午兩點,而預定的面試時間是下午三點。
我乘東北新幹線坐到郡山,從那裡乘坐在來線到會津若松,再換乘地方線。行駛一段時間後,列車開進了山裡,然後順著地形變化頻繁地改變方向,在群山之間蜿蜒穿行。隧道也紛紛出現,接連不斷,有的長,有的短,叫人幾乎要失聲慨嘆:這山究竟到哪兒才算是個頭呢?季節是初夏,層巒疊嶂被包裹在青翠欲滴的綠色之中。清風徐來,吸入鼻腔的空氣帶著新綠的芬芳。天空中盤旋著鳶鳥,它們用銳利的眼睛永不懈怠地瞭望著世界。
到內陸地區去原本就是我的願望,因此山多按說應該是理所當然,不過回想起來,迄今為止我其實從來不曾在山裡面住過。我在海邊出生,海邊長大,來到東京後又一直生活在一馬平川的關東平原上,所以(說不定會)來到這片環繞在千山萬壑中的土地上定居一事,對我來說既不可思議,但同時又似乎是趣味深長的嶄新局面。
時值正午可能也是原因之一,列車上乘客很少。每次靠站,都會有幾位乘客下車,同時也會有幾個人上車。完全無人上下車的小站也有幾座,甚至還有連站員身影都看不到一個的車站。因無食慾,我午飯也未吃,遠眺著一望無際的群山,不時地假寐片刻,而一睜開眼來,便微微感到惴惴不安:自己到底在這裡幹什麼?接下去又要幹什麼?一旦開始認真思考這些問題,體內自帶的判斷軸便微妙地搖擺了起來。
我果真是在朝著正確的方向一路前行嗎?抑或只是朝著似是而非的方向、以似是而非的方法在一路狂奔呢?一想到此,渾身的肌肉就變得僵硬。因此我努力盡可能地什麼都不去思考。必須將大腦清空,只能堅信自己內心的直覺——無法憑藉邏輯說明的方向感——一路向前。
不過肯定是有什麼重大理由吧——大木曾對我說過。或許我自己也只能如此堅信、堅持下去——堅信肯定是有什麼重大的理由。
大木還評說我「深不可測」「難以捉摸」。聽到這番評價時,我有點兒詫異,完全沒有想到周圍的人竟然是這樣看我的。我一直覺得自己在公司裡從未做過惹人注目的舉動,就是一個泛泛之輩,舉手投足普普通通。雖說不善交際,但在公司內的人際交往上,我也同大家一樣處理得四平八穩。將近四十五歲卻猶然獨身未婚,這一點倒很稀奇(在公司內除我以外再無他例),但除此之外,與周圍的同事相比我理應並無特別異常之處。不過在我的內心,也許有某些部分是不向他人敞開的。就好像在地面上畫了一條線,不希望對方越界踏入內側來。而長期共事的話,別人就會微妙地感知到這種氛圍。
要說「難以捉摸」的話,沒準兒還的確如此。因為歸根結底,就連我本人都未能做到對自己瞭然於胸。我眺望著窗外轉瞬即逝的山間風景,心裡想道:說不定,關於我這個人,真正應該感到困惑的就是我自己也未可知。
我閉目做了幾次深呼吸,試著讓頭腦冷靜下來。過了片刻,我再度睜眼,又一次將目光投向窗外的風景。列車穿來穿去地渡過蜿蜒曲折的美麗山溪,鑽入隧道,鑽出隧道,再鑽入隧道,鑽出隧道。跑進這種深山裡來,冬天想必酷寒難耐吧。肯定還會有漫天飛雪。一想到雪,我便不由自主地浮想起了那些可憐的獨角獸——在白茫茫的一片積雪中,一個接著一個即將死去的獨角獸。它們憔悴的身體橫臥在地面上,閉著眼睛靜靜地等待著死亡。
z鎮車站前有個小廣場,有計程車站和公交車站。計程車站裡連一輛計程車都沒有,甚至還毫無車子將要現身的跡象。也看不到有人在等公交車。我拿出了準備好的地圖,確認圖書館的位置。從車站出發,十分鐘應該就可以走到。於是我決定在鎮上溜達溜達,消磨時間。然而花了十五分鐘在鎮上閒逛了一遭後,我得出了不可能在此散步以消磨更多時間的結論。實在沒有什麼東西值得一看。站前有一條小小的商店街,但是一半的店家都捲簾門緊閉,而開門營業的商家也大都似乎昏昏欲眠。
我打算走進咖啡館裡,邊喝咖啡邊讀帶來的書,可是沒有找到一家想進去坐一坐的店。連一家快餐連鎖店都沒有,這倒也不失為快心之事,然而取而代之的魅力(或曰妥當)選項,似乎卻也沒有。本地人大概都是一個個開著毫無個性的麵包車抑或輕型車跑到郊外去,在毫無個性可言的休閒購物廣場購物、用餐的吧。簡直是日本國內無所不在的地方城市的典型。什麼「本地特色」之類,恐怕已然逐漸變成死語一個了。
我決定在小便利店裡買份熱咖啡,將紙杯端在手上,在車站附近的小公園裡消磨時間。有兩位年輕的母親讓孩子們在那裡玩耍。他們都是學齡前兒童,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孩子們在玩遊樂設施,母親們並肩而立,正在熱切地交談。我坐在挺硬的長椅上,似看非看地瞧著這風景。如此這般之間,我陡然想起了高中時代在女友家附近的公園裡約會時的情形,大腦頃刻之間便被那時的記憶塞得滿滿當當。
那個夏天,我十七歲。而在我的內心世界裡,時間實質上就定格在了那裡。時鐘的指標的確一如既往地在向前走,銘刻著時間,但是對我來說,真正的時間——埋在內心牆壁上的時鐘——從此便紋絲不動,止步不前了。打那以來將近三十年的歲月,似乎僅僅是被耗費在填補空白上了。因為有必要填充空空蕩蕩的部分,姑且把周圍映入眼簾的物事隨手拿來填埋進去而已。因為有必要吸入空氣,人們在睡眠時也會無意識地繼續呼吸。與此相同。
我突然想看看河。對了,到這座小鎮時,我本應該首先去看河的。因為時間上有富餘。
我從口袋裡掏出從網上下載、列印的小鎮地圖,攤開一看,只見那條河描畫著徐緩的曲線,從鎮子的外圍附近流過。那是怎樣一條河呢?河裡流淌著什麼樣的水呢?有沒有魚呀?河上架有橋嗎?然而此刻看來已經沒有了時間上的富餘,來不及趕去河邊再趕回來了。等到圖書館的面試結束之後,如果還有那份心情的話,可以不慌不忙地前去看看。
我喝完淡得幾乎無味的咖啡,將紙杯丟在公園的垃圾箱裡。兩個幼童還在玩遊樂設施,兩位母親仍然在一旁聊個不停。飲水處落著一隻烏鴉,側目斜視著我,彷彿是在專注地觀察我這個外來者,關注著我的一舉一動。我等到那隻烏鴉飛走之後,才離開公園,邁步走向圖書館。
圖書館是一座木結構的二層樓,好像是最近才把一座大型舊建築翻新改建而成的。只見瓦頂簇新鋥亮,由此便可推而知之。它建在一座矮丘上,帶著一個打理得整整齊齊的庭院,幾株高大的松樹得意揚揚地將濃密的樹影投映在地面上。一眼望去,這裡與其說是公共設施,倒更像是某個富豪的舊別墅。
不比我想象的糟糕,我心想。也許該說一聲「服啦」才對。兩根並立的石頭舊門柱,其中一根上面掛著一塊木製大招牌,上刻「z鎮圖書館」幾個字。如果沒有它的話,只怕沒人會知道這裡就是圖書館,要與其失之交臂了。聽說是個財政上捉襟見肘的小鎮圖書館,因此我心裡想象的是一座更為普通、透著寒酸氣的建築。
四下裡不見人影。我穿過洞開的鐵門,皮鞋底踏在碎石子上,順著彎曲、徐緩的坡道走到正門前。高大松樹的一根枝杈上,也落著一隻漆黑的烏鴉(而且它似乎也在用銳利的目光關注著我),至於這跟方才公園裡的是否為同一只烏鴉,我當然就無從判別了。
拉開玄關的拉門,跨過民居風格的老式門檻走入館內,裡面是一個寬敞的開放性空間,呈天井狀,天花板也很高。粗大的方柱與幾根曲線美麗的粗大橫樑彼此咬合,牢牢地支撐著高大的房屋,恐怕從一百多年前起,就不聲不響、無怨無悔地承擔下了人們賦予它們的使命了吧。透過開置在橫樑上方高處的橫窗,初夏的陽光令人愜意地投射了進來。
走進玄關就是未鋪地板的房間,做成了休息廳,擺著沙發,牆上的架子上整整齊齊地放著報紙、雜誌。擱在正中央桌子上的大型陶製花瓶裡,連枝帶葉地插滿了白花。三個閱讀者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看著雜誌。都是六七十歲的男子,恐怕是閒得發慌的退休人員吧。對這些人來說,這裡正是打發午後空閒時間的絕佳去處。
休息廳深處有一個服務檯,坐著一個戴眼鏡的纖細女子,顴骨稍顯突出,鼻子小而薄,頭髮束在腦後,穿了件式樣簡潔的白色罩衫。她似乎更適合坐在暖爐前織毛線,然而此刻卻坐在服務檯裡面,用圓珠筆在厚厚的賬簿上寫寫畫畫。她背後的牆上,掛著萊奧納爾·藤田的一幅描繪貓兒伸懶腰的小畫,裝在似乎很堅固的畫框裡。大概是複製品吧。倘非複製品,必定價格不菲,而如此貴重的東西很難想象會被滿不在乎地掛在此處。然而,若是複製品的話,畫框似乎又太考究。
確認了手表的指標正指向三點稍前,我便走到服務檯前,報上姓名,說自己是來參加三點開始的面試的。她又一次問了我的姓名,我便重複了一遍。她長著一雙令人聯想起貓的眼睛——易變、深奧難測的眼睛。
她好像要確認什麼似的,仔細端量著我的臉,沉默了片刻,彷彿陡然失語了一般。然後她喘了口氣,用百般無奈似的聲音說道:「您事先約好嘍?」
「跟我說的是除了星期一,哪天都可以,下午三點來面試。」
「不好意思,您是跟誰約好的?」
「啊,我不知道姓名。是經人介紹的。他只告訴我跟這裡圖書館的負責人談一談。」
她把手放在眼鏡中梁處,調正位置,又沉默了片刻,然後用缺乏抑揚的聲音說道:「面試的事情,我沒有聽說。不過,我知道了。從那邊那個樓梯上去後,走廊緊右手邊就是館長室。請您移步到那裡去。」
我道謝後,走向樓梯。服務檯女子困惑的沉默裡,似乎包含著某種意義,我當然心有疑慮,不過此時的我沒有餘裕思考此事,畢竟接下去就是舉足輕重的面試。
樓梯口攔著一根簡單的繩子,掛著一個「閒人免進」的牌子。拆除天花板做成天井的只有包括休息廳在內的一樓的一部分,其餘部分都是二層樓。供普通閱覽者使用的,大概只有一樓吧。
從吱吱低響的木樓梯走上二樓一看,果然正如服務檯的女子告訴我的那般,緊右手邊便有一扇門,釘著刻有「館長室」的金屬牌。我又一次看了看手錶,確認了指標剛剛轉過下午三時一丁點兒,然後做了一次深呼吸,敲門。就像一個在踏上冰面之前,小心翼翼地確認湖面冰層厚度的旅人。
「請,呵呵,請進。」一個男人的聲音間不容髮,從房間裡傳了出來。彷彿他早就翹首企足,就等著這一聲敲門聲一般。
我推門入內,在門口微微欠身致禮。感到太陽穴在輕輕跳動,我似乎比自己預想的更為緊張。接受面試,還是自打大學畢業求職時登門拜訪各家公司以來頭一遭。我覺得自己彷彿又一次被推回到了那個時代,推回到了那個年齡。
房間並不太大,正對著門有一扇豎窗,陽光從那裡射入室內。背靠著那扇窗有一張大大的舊寫字檯,一個男人坐在那裡。然而他正處於陽光下的陰影裡,我無法看清對方的臉。
「打攪了。」我站在門口,聲音乾澀地說道,然後自報家門。
「請。請進,請進。正等著您呢。」那男人說道。沉穩的男中音,彷彿對著森林深處從未見過的動物說話一般。聽不出地方口音。「那邊有椅子,坐,請坐。」
椅子在寫字檯的這一邊,結果就形成了我和他正面相對的陣仗。然而他的臉仍然處在日照的陰影之中。因為他坐在椅子裡,我看不出他的身高,不過他似乎不是個身材高大的男子,圓臉,屬於略顯肥胖的一類。
「麻煩您這麼大老遠地光臨鄙處。」男人說道,然後輕咳一聲,「一路上花了好長時間吧。」
「花了將近五個小時。」我說道。
「是嗎?」男人說,「多虧了新幹線,已經縮短了好多時間。在下很少外出,所以對此不是太清楚。東京也很久都沒去過了。」
男人的聲音裡有一種奇妙的感觸,讓人聯想起穿用多年變得柔軟的布料的觸感。我似乎許多年前曾在哪兒聽到過相似的聲音,倉促之際卻想不出是在何時何地。
逐漸習慣了陽光的亮度之後,我看清楚了,男子恐怕年齡在七十中段,灰色的頭髮後退到了頭頂的後方,上眼瞼很厚,一見之下似乎睡眼矇矓,但瞼下的眼珠卻色澤明亮,令人覺得充滿了生氣。
他拉開書桌抽屜,從中拿出一張名片,隔著書桌遞過來給我。白紙上印著黑字「福島縣××郡z鎮圖書館館長子易辰也」,圖書館地址,還有電話。是張非常簡潔的名片。
「鄙姓子易。」子易先生說道。
「尊姓很少見啊。」我說道,因為我覺得似乎應該就他的姓說上兩句,「在這一帶這是很多見的姓嗎?」
子易館長面浮微笑,搖搖頭:「哪裡哪裡。在這一帶姓子易的,也就只有在下一家啦,此外再無別人了。」
為慎重起見,我從名片盒中取出一張從前在公司使用的名片,遞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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