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易館長戴上老花眼鏡,確認了一番名片後,收進了抽屜裡,然後取下老花眼鏡,說道:
「啊,您寄來的簡歷,我們已經拜讀了。因為您既沒有在圖書館工作的經驗,也沒有資格證書,所以一開始我們是打算拒絕的。畢竟我們這邊本來是打算招募參與過圖書館運營的資深人士的嘛。」
我作出「當然如此」的表情,點點頭。不明白「我們」這個用詞究竟意味著有多少人。
「但是,呵呵,考慮到幾個理由,我們還是把您作為候選人留了下來。」子易館長將粗粗的黑色鋼筆拿在指間滴溜溜地轉動著,「理由之一,就是我們覺得您多年從事書籍分銷業務的實際業績十分難得。再加上您還很年輕。儘管我們不知道原因為何,您正當年富力強之際,竟然辭職離開了公司,而報名前來應募這個職位的,大半都是已經退休的高齡人士。像您這樣年輕的,此外就沒有別的人啦。」
我再次點頭。在現階段,我找不到必須插嘴之處。
「第三,拜讀了您附在簡歷裡的信,我們感到您好像對圖書館的工作很感興趣、很上心。並且不是待在大城市,而是想到地方上的小自治體來。這樣解釋,可不可以呀?」
「是這麼回事。」我答道。
館長再度清了清嗓子,點頭道:「這種深山裡鄉下圖書館的工作,為什麼對您而言竟會如此有意義?老實說,在下不大明白。因為圖書館的工作嘛,是相當乏味的。何況這個小鎮上可以叫作娛樂設施的東西差不多一樣也沒有,也看不到有什麼東西可以引發文化刺激。這樣一種地方,您真的覺得行嗎?」
「我不需要文化刺激。」我說,「我追求的,是安靜的環境。」
「要說安靜,那倒是非常安靜啦。到了秋天甚至還可以聽到野鹿的鳴叫聲。」館長微笑著說道,「那麼,能不能請您談談您在那家出版分銷公司具體做些什麼樣的工作呢?」
年輕時憑著兩條腿走訪全國的書店,學到了書籍銷售一線的實際知識。到了一定的年齡之後,便在公司總部坐鎮,擔任調整分銷的工作,給各個部門傳送指令,發揮著類似分銷主管的作用。這種工作註定是哪怕你做得再好,總有什麼地方會冒出怨言來的,不過我覺得自己平平安安地完成了這份工作。
如此這般地正做著說明呢,我陡然注意到——大大的寫字檯的一角孤零零地放著一頂帽子。那是一頂藏青色的貝雷帽。看來已然戴了多年,軟軟舊舊得恰到好處。並且那是一頂與我在夢裡見到的一模一樣——至少是看似一模一樣——的貝雷帽,連擺放的位置都一模一樣。我倒抽了一口涼氣。
冥冥之中瓜葛相連。
時間在此似乎止步不前了。時鐘的指標彷彿是要不遺餘力地追溯從前遙遠的寶貴記憶似的,凍結在了那裡。等到重新啟動,它還是花費了些時間。
「您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子易館長不安地看著我,問道。
「不,沒事。我很好。」我說道,接著又稍微清了清嗓子,假裝有東西堵在喉嚨裡,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介紹在前一家公司所做的工作。
「原來如此。您多年與書籍打交道,長期學習鑽研。看來您既有社會常識,又精通組織內部的規矩習慣啦。」我講完之後,館長這麼說道。
我瞟了貝雷帽一眼,又望向對方的臉。
子易館長隨後就這家圖書館的運作和館長必須做的工作做了說明。說明並不長,因為工作量不多。還告訴了我薪水的額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金額,但也不像我已做好心理準備的那樣少。倘如單身一人在這座小鎮上節儉度日,則是綽綽有餘了。
「啊,對啦,您有沒有什麼問題要問的?」
問題當然有幾個。「假如我繼任了您的職位的話,在需要做出各種決定時,我應該向誰請示呢?」
「就是說,老闆是誰,對不對?」
我點頭:「對。」
子易館長再次拿起粗鋼筆,掂了掂重量後,謹慎地選擇詞句:
「啊,這家圖書館名義上算是鎮營圖書館,但實質上的運營是靠鎮上一批有關人士創辦的基金會來進行的。基金會里有理事會,有理事長,理論上來說應該是此人擁有決定權,但實際上那只是個徒有其名的名譽職位,他幾乎從不發言。」
說到這裡,子易館長停下不語。我等待著下文,然而似乎沒有下文了。
見我一直不聲不響,子易館長在沉默中眨了幾下眼睛,將夾在指間的鋼筆放在了寫字檯上:
「關於這一點,請允許我們以後再慢慢說明。因為這話說起來太長。只不過,如果眼下有什麼問題的話,姑且請跟在下商量,好不好?在下會盡力而為,妥當安排的。您看這樣行不行?」
「情況我還是不太理解,這意思是說,子易先生,您要辭去這個館長職位嗎?」
「對,就是這個意思。不過應該說,在下已經辭去館長職務了,那個位置已經空出來了。」
「那麼您辭去館長職務後,仍然會留在這裡擔任顧問嗎?」
子易館長彷彿聽到了什麼聲音的水鳥一般,猛地一下,輕微而犀利地扭了扭脖子。
「哪裡哪裡,並沒有顧問這麼個正式職位,只是設一個職務交接期限,拙見以為,這在某種程度上恐怕還是有必要的。說到底,在下只是打算在此期間根據需要,從個人角度給您幫一點兒忙。當然,前提是如果您不覺得不方便的話。」
我搖搖頭:「不,不,沒有任何不方便。還不如說,這對我而言真是太難得了。不過,聽您這麼說,好像已經定下了由我來繼任這個職位了嘛。」
「是的呀,這個已經定下了,」子易館長臉上浮現出驚訝的表情——似乎在說此事你居然還不知道嗎——說道,「我們這邊從一開始就一直是這麼打算的呀。其實我們私下裡從您以前工作的公司的同事那兒都打聽過了,呵呵,您的聲譽無可非議,工作能力很強,人品也像森林裡的大樹一樣誠實可信。」
像森林裡的大樹一樣?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有可能用出這種表達的曾經的同僚,我一個也想不出來。像森林裡的大樹一樣?
子易館長繼續道:「正因為如此,我們才特地勞煩您不辭遠道光臨鄙處。畢竟在正式決定之前,還是見一見,當面聊聊更好。不過,我們的想法在事前就已經定下來了。這個職位必須得拜託您才行。」
「謝謝。」我用彷彿把重心遺忘在了某處似的聲音說道,然後深深地舒了一口氣,如釋重負。
然後我們倆商量了我就任之際的幾項實際事情。我必須退掉目前居住的東京市中心的公寓,搬到這座小鎮來,這樣就需要找房子住。「如果交給我們來辦的話,可以由我們這邊來為您準備一處適當的住所。」子易館長說。這個鎮子裡的空房子要多少有多少,房租跟東京市中心相比微不足道。至於傢俱之類其餘的事,那還不是手到擒來嘛。
大約花了半個小時,我們談妥了大致的事宜,子易館長從椅子上站起身,拿起寫字檯上的藏青貝雷帽,戴在頭上,說自己有事要辦,還得趕回剛才來的地方去。
趕回剛才來的地方去,這說法有點兒奇怪啊,我心忖。然而此人的遣詞用字原本就有點兒奇怪,所以我也沒有特別在意。
「好漂亮的帽子啊!」我挑起了話題。
館長滿面喜色,嘴角浮現出微笑,脫下帽子端詳,細心地調整好形狀後,再次戴在了頭上。貝雷帽看似更為親密地變成了他頭顱的一部分。
「啊,這頂帽子在下戴了約莫有十年了。雖說是無奈之舉,畢竟隨著年齡增長,頭髮越來越稀,沒頂帽子總覺得有點兒難熬,尤其是冬天。於是就叫我外甥女去法國旅行時,在巴黎的一流帽店買回來一頂貝雷帽。因為我年輕時喜歡法國電影,一直嚮往貝雷帽。呵呵,在這種遠鄉僻壤,戴貝雷帽的就只有在下一人啦,一開始還有點兒不好意思,不過漸漸地也就習慣成自然啦。在下自己也是,周圍的人們也是。」
此外,關於子易館長的裝扮,我還注意到另一個非同一般——在奇裝異服這一點上遠比貝雷帽更為奇異——的事實:子易館長穿的不是褲子,而是裙子。
子易先生後來就自己日常為何要穿裙子,好心地向我做了易懂的說明:「一個理由是,像這樣一穿上裙子,呵呵,不知何故就會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幾行美麗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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