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在圖書館工作。

可是,怎麼做才能找到那份工作呢?我長年從事書籍供應分銷的管理工作,但圖書館是另有專門部門負責此項業務的,我自己與之幾乎沒有任何關係。而且回想平生,自從走出校門之後,我就再也沒有使用過名字裡帶有圖書館字樣的設施。

從大到小,從公立到私立,把各種圖書館及類似圖書館的設施加在一起的話——這不過是我的粗略估算——日本全國恐怕存在為數好幾千的圖書館(不對,沒有那麼多嗎?……我不懂),它們多多少少都還在發揮著功能。其中哪一家才適合於我、才是我所尋求的圖書館呢?並且,那家圖書館裡有沒有我可以就任的職位呢?

我拿出閒置了好久的電腦,上網檢索圖書館資訊,跑到附近的圖書館,查詢關於圖書館的專門資料。然而那裡並沒有我所需要的資訊。那些資訊不是過於籠統、範圍太廣,就是過於拘泥於實務細節,非此即彼。

經過一個多星期這種徒勞無功的努力之後,我放棄了從外部獲取資訊的念頭,重新回顧自己的記憶給予我的資訊。我在那個長夢裡目睹的、我的想象在那裡細緻地暗示於我的,是怎樣一家圖書館呢?

我重新翻讀剛做完夢後所做的記錄,再次讓那家圖書館的情景在腦海裡甦醒過來。我追溯記憶,看能否找到將那個地方在哪兒告訴我的線索。人們說話的聲音,牆上貼著的海報……然而我找不到這類東西。人們沉默寡言(畢竟是圖書館嘛),海報上的小字由於距離太遠而無法辨認。然而唯有那個地方離東京很遠這一點,不知何故我卻心知肚明。通過空氣的觸感,我大致可以推測出來。

我將意識的焦點對準我在夢裡幹活兒的那個房間,再一次仔細環顧四周,注意不漏掉重要的事物。

呈縱向長方形的房間,地面鋪著木質地板,上面處處墊著已有磨損的地毯(新的時候說不定還是相當漂亮的)。裡側的牆上開著三扇豎窗,同樓下的窗戶一樣,配有黃銅製的舊把手。天花板上裝著日光燈,窗邊是一張辦公桌,衝著這邊擺放著,上面有古老的檯燈,檔案架,檯曆,老式黑色電話機,陶製筆盤,毫無使用痕跡的玻璃菸灰缸(成了放回形針的容器),角落裡還有那頂深藏青色的貝雷帽。近門口處有四把椅子和一張茶几。還有衣帽架。每一樣都很簡樸。木櫥櫃上有一隻風格古典的座鐘。看不到像是電腦的東西。就這麼些物件。涉及地點的線索一條也無。

陽光從窗戶射入室內,卻因為拉著褪色的窗簾,看不到窗外的景緻。牆上掛著年曆。那是配有湖光山色照片的年曆,湖面上倒映著山影。但是年曆上的月份卻辨讀不出。山是哪裡的山,湖是何處的湖,這也無法判定。風景固然美麗,但歸根結底也就是一般觀光勝地都會有的山與湖。不過從年曆上的照片來看,可以推測出那裡大概位於內陸地區。

當然,牆上掛著的年曆照片,未必就一定印著圖書館附近的風景,但是從窗戶照進來陽光和吸入的空氣質量,我推測那裡恐怕不靠海邊,而是位於山裡。而且——這說到底無非是我的個人感受——相比起海邊來,貝雷帽不是與山地更為相配嗎?

通過追溯記憶,我所獲得的資訊也就只有這麼多了。我能清晰地回想出那裡的情景細節,但是對於那家圖書館的名字、它在什麼地方,卻一無所知。

我需要有人——恐怕得靠專家動用其實際知識——來幫助我。

我致電不久之前還在那裡供職的公司,請在負責圖書館的部門工作的熟人來接電話。那是一個姓大木的男子,是小我三屆的大學學弟。我們在私人關係上雖算不上親密,但下班後曾經一起喝過幾次酒。他寡言,相對而言屬於不善交際但大概可以信任的那種人,酒量好像很大,喝再多都不上臉。

「師兄,您還好吧?」大木問道,「您好像突然辭職不做了,老實說,我嚇了一大跳。」

我為自己連個招呼也沒打就唐突地辭職一事表示歉意,告訴他這是因為種種個人原因。大木沒再多打聽,不聲不響地等待我開口說正事。

「我想跟你打聽一些圖書館的事。」

「只要是我能幫得上忙的。」

「其實,我想在圖書館裡找一份工作。」

大木沉默片刻,然後說:「那麼,您心裡設想的是什麼樣的圖書館?」

「可能的話,最好是位於地方小城市,規模不太大的圖書館。離東京遠一點兒也沒關係。反正我是單身一人,不管去哪兒都很簡單。」

「地方上的小型圖書館……好籠統啊。」

「我的個人希望是,不要靠海的,最好是在內陸地區。」

大木低低地一笑:「這要求蠻奇怪的嘛。不過我明白啦,我去到處打聽打聽看,沒準兒得要點兒時間。雖說是地方城市的圖書館,那數目也多如牛毛呢,哪怕只限於內陸地區。」

「時間的話,我倒有的是。」

「還有什麼其他要求嗎?」

可能的話,最好是使用柴火爐的圖書館,我很想這麼說來著,不過這種話當然不便啟齒。當今之世還在使用柴火爐的圖書館,只怕無處可尋吧。

「沒什麼特別要求。只要能讓我去幹活兒就行。」

「不過,您有沒有圖書館司書的職業資格證書?」

「不,我沒那玩意兒。沒有的話是不是有點兒難啊?」

「不,那倒也未必。」大木說道,「要不要資格證,得看圖書館的規模和工作的性質。只是,這話說得也許多餘,我覺得就算找到了這樣的職位,只怕也難以期待報酬會很高。弄不好,薪水會很低,就跟志願者差不多。您覺得這樣也不要緊嗎?」

「不要緊。我現在沒什麼經濟困難。」

「曉得了。我去查一查。一有結果,就跟您聯絡。」

我把家裡的電話號碼告訴了他,道謝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將皮球暫且踢給大木後,我如釋重負。儘管不知道結果將會如何,但至少局面已經開始發生微小變化,這種感觸給我的意識裡吹進了新鮮空氣。我終於從床上起身,儘管緩慢,但畢竟已經開始活動身體了。我打掃房間,洗滌床單,購物,做菜。為做好隨時可以搬家的準備,我整理好衣物和書籍,把不要的東西一股腦兒捐贈給了區裡的福利機構。我本來就沒有多少東西,不過不停地幹著這些細活兒,起碼白天就不必去想那些多餘的事了。

然而等到太陽西沉、夜幕降臨,躺下身去、閉起眼睛時,我的心就會再次回到那座高牆環圍的小城。我無法阻止它(當然我也沒有特地做出阻止它的努力)。在那裡,霏霏秋雨仍然在無休無止地下著,她穿著肥大的黃色雨衣,每跨出一步,那雨衣都在我身旁發出窸窣的響聲。在那座小城,我的影子能夠開口說話,宛如我的分身一般。在那裡喝過的藥草茶濃濃的氣味,吃過的蘋果點心的滋味,依然鮮明地殘留在我的心裡。

大木打來電話,是在一個星期後的晚間八點過後。我坐在椅子上,正在看書,被突兀的電話鈴聲嚇得跳起身來。四周寂靜無聲,而電話鈴聲又很久都不曾響過了。

我拿起電話,聲音乾啞地說道:「喂。」我心跳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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