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了職、成為自由之身後,這種失去了活動的日常持續了約莫兩個月。我過著彷彿看不到頭的風平浪靜的日子。於是一天夜裡,我做了一個長夢。那委實是個久違了的夢(細想起來,這兩個月裡我睡得如此之長,如此之深,卻居然沒做過夢,彷彿暫時喪失了做夢的能力一般)。
那是個連細節都栩栩如生、令我記憶鮮明的夢——一個關於圖書館的夢。我在那裡工作,不過那不是高牆環圍的小城裡的那家圖書館,而是隨處可見的一般的圖書館。書架上排列著的不是佈滿塵埃的卵形「舊夢」,而是帶封面的紙質書籍。
圖書館規模不大,應該是小型地方城市的公立圖書館吧。一見之下——如同這類設施每每皆是的那般——似乎未獲注入充裕的預算。館內的各種裝置,書籍的配置,都難稱充實,桌椅之類似乎也日久歲深用了多年,更看不見有檢索用的電腦。
為了多少營造出一些華美的氣氛,中央的大桌子上放了一隻陶製大花瓶,但插在瓶中的花枝似乎都已經開過了好幾天了。唯有陽光不受預算的制約,從裝著老式黃銅拉手的豎窗裡,透過曬得發黃的白窗簾,毫不吝惜地照射進室內來。
沿窗擺放著供閱覽者使用的桌椅,有幾個人坐在那裡看書寫字。從他們的狀態來判斷,待在這裡的感覺似乎還不算糟糕。屋頂很高,呈天井狀,上方可以看到黑乎乎的粗大房梁。
我在這家圖書館裡供職,具體承擔什麼職務,細節不明,總之好像不是太忙,看不到有什麼必須抓緊處理的課題和亟待解決的事案。我只是不急不忙地做著一些「有朝一日完成便可」的活計。
負責直接接待來館讀者的,是幾名女職員(我看不見她們的面龐)。我在自己單用的房間裡,伏案處理一些事務:點檢書籍清單,整理賬單收據,審閱檔案後在上面蓋章。
在這個夢中的圖書館裡,我並沒有特別滿足的感覺。然而我既沒有對工作感到不滿,也沒有覺得無聊。書籍管理是我多年來習以為常、熟門熟路的工作,我掌握有專門的技能。我處理眼前的工作,解決問題,大致順暢地度日。
至少在那裡的我,已然不再是沉甸甸地棲滯於一地的鐵球了。儘管只是一星半點兒,但畢竟似乎是在向前邁進。不知道是向著哪裡前進,然而人在這裡,感覺倒絕不算糟糕。
這時我猛然醒悟,覺察到有一頂帽子放在我的寫字檯一角。深藏青色的貝雷帽,老派電影裡畫家們必定要戴的、千篇一律的道具。看來是長年來日復一日地在某個人腦袋上戴過,質料已經變得軟塌塌的——簡直就像一隻在曬太陽的老貓。有貝雷帽的風景——而且那頂貝雷帽好像是我的。然而很不可思議,我平素幾乎從來不戴帽子,貝雷帽更是有生以來(在我的記憶裡)從來不曾戴過一次。戴著那頂貝雷帽的我,看上去會是什麼模樣?有沒有鏡子呀?我環顧室內,可是看不到類似鏡子的東西。我非得戴那頂帽子不可嗎?那又是為什麼呢?
這時我猛地醒了過來。
從這個長夢中醒覺過來,是在黎明之前,四周還暗闃闃的。我認識到這原來是一個夢——從那個夢的世界裡把自己的身體完全剝離開去,返回到這一邊的現實裡來——花費了些時間。這需要一個類似微妙的重力調整的過程。
然後我在腦海裡反覆重播這個夢,逐一驗證細節。為防不至於稀裡糊塗地把它給忘掉,趁著記憶還清晰鮮明時,我儘可能地回想起夢的內容,詳詳細細地記錄在手頭的筆記本上。我用圓珠筆寫小字,寫了好幾頁。因為我覺得這個夢在向我傳遞某種重大的暗示。這個夢毋庸置疑,是在企圖叮囑我什麼。宛如親密無間的友人之間交流真情一般,異常殷切、具體、細密。
繼而,等到窗戶透亮,鳥兒們開始歡鬧地啼鳴起來時,我得出了一個結論。
我需要一個新的工作單位。
必須行動起來了,哪怕只是日積跬步。總不能一直沉甸甸地滯留在這裡。而那新的工作單位,對了,只能是圖書館,舍此無他。除卻圖書館,沒有值得我去的地方。如此簡單的道理,為什麼我以前竟然沒有注意到呢?
我終於朝著某個方向開始行動了。我獲取了新的慣性,開始徐徐前行。在清晰、鮮明的夢的強力助推下。
作者「村上春樹」的其他小說
《海邊的卡夫卡》《挪威的森林》《天黑以後》《且聽風吟》《沒有女人的男人們》《1973年的彈子球》《1Q84:BOOK2(7月-9月)》《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麼》《奇鳥形狀錄》《1Q84:BOOK3(10月-12月)》《斯普特尼克戀人》《舞舞舞》《尋羊冒險記》《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東京奇譚集》《1Q84:BOOK1(4月-6月)》《棄貓》《國境以南太陽以西》《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第一人稱單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