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歲前後遭遇的那個荒唐無稽的時期,我總算應付了過去。如今回想起來,自己都要擊節歎賞:那種日子竟然也平安地——儘管自己並非完好無缺——度過了!
我對大學、學業全無興趣,難得在課堂裡露面,也不結交朋友。我獨自一人看書,有時打打工。在打工處結識了幾個男男女女,也一起喝喝酒,但沒有更深的交往。但不管做什麼事,我都得不到心靈的安寧。我對什麼東西都提不起興趣。那是些渾渾噩噩的日子,就好比人在厚厚的雲層裡,神思恍惚地一味向前走。一切都是失去了你的緣故,是熱烈追求卻徒勞無果的緣故。
可是有一天我幡然醒悟。醒悟的直接契機是什麼,如今我已經想不起來了。不過,那就是一件微不足道、比比皆是的小事,這一點毫無疑問。比如說剛剛做好的白煮蛋的香味啦,偶然傳入耳朵的一句熟悉的音樂啦,剛剛熨燙好的襯衣的手感啦……這東西刺激了意識中某個特別的部位,讓我幡然醒悟。於是我想到:啊,不能再這樣下去啦。
再繼續像這樣生活下去的話,我勢必將身心俱疲,變成一個廢人。就算有朝一日你回到我的身邊,只怕我也無法與你融洽地相處了。這種事態必須避免。
我把自己拉回正確的軌道。上課天數不夠,成績當然也就很糟糕,於是我得重修一年。不過沒辦法,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我重建生活,上課從不缺席,認真做筆記(哪怕再怎麼覺得無聊的課也是),有空時就去大學的游泳池游泳,維持體力與體形。我買來清潔的新衣服,減少飲酒量,規規矩矩地吃飯。
堅持這樣生活,不久我便自然而然地交上了幾個朋友。我對他們感興趣、懷有好意,他們也對我感興趣、懷有好意。這樣倒也不壞。我學會了一面耐心地等待著你,一面在另一個層面過著與眾人一樣的正常生活的方法。
很快我有了戀人,是選修同一門課的小我一歲的女生。她性格開朗,和她交談讓人愉悅。她人很聰明,容貌也很有魅力。她在很多方面支援了我的「復歸」,我對此心存感謝。不過我心裡始終有所保留。我必須在心裡保留著留給你的空間。
一方面確保留給某人的秘密空間,同時動用其他部分與另外的人保持戀愛關係——這種事情是否可能?在某種程度上是可能的,然而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因此我傷害了她,其結果也傷害了自己。於是我變得更加孤獨。
花了五年時間讀完大學,畢業後,我在一家書籍代銷公司就職,沒回故鄉。工作涉及面寬廣,要學的東西很多。我本來是想進一家出版社到編輯一線去工作的,但每家出版社都在面試時把我刷下來了。大概是因為大學時的學業成績不理想吧。不過書籍代銷業乾的也是與書相關的工作,儘管同本來的志向略有差異,卻也不無干頭。就這樣,我作為社會人過上了還算讓人滿意的日子,工作也習慣了,漸漸地也被分派了擔負責任的職務。
可是說到女性關係,我差不多是一再重蹈覆轍。如同別人一樣,我曾經與幾位女性有過交往,甚至還曾認真考慮過結婚的事,絕不是逢場作戲。然而最終,我同她們之間還是未能構築起真正意義上的信賴關係。倘若能終成正果,當然也蠻好,但每一次都半途而廢。到最後總是風波突起,我又搞砸了——「搞砸了」委實是個恰如其分的表達。
理由有二。一是因為我心裡始終有你。你的存在、你的談吐、你的身影,怎麼也不會離開我的心。我時時刻刻都在意識的深處想著你。這大概是最大的原因。
然而與此同時,我內心還有一種一以貫之的恐懼。假如我無條件地愛上了一個人,而我愛的那個人有一天突然連理由也不說,莫名其妙地就斷然拒絕我。就是這種恐懼。說不定那位女性——就像你曾經做過的那樣——會一言不發地離我而去,彷彿雲消霧散。於是我被拋棄在身後,孑然一身,揣著一顆空洞無物的心。
不管發生什麼,我再也不願品嚐那種痛楚了。與其遭受那種苦境,還不如孤獨一人靜靜地離群索居。
我平日裡自己動手做飯,常跑健身房強身健體,保持身畔整潔,空閒時便讀書。重視規律性對單身生活而言是至為重要的事項——哪怕,在規律性與單調之間劃清界限有時會是一件困難的事。
在周圍人看來,也許我的生活顯得自由且隨性。我的確很珍惜這份自由、這份日常的平靜。不過,這說到底只是我這個人能夠接受的一種生活方式,對其他人來說一定是難以承受的吧。過於單調,過於安靜,而且最主要是孤獨。
然而在人生的三十年代告終,迎來四十歲的生日時,我到底還是產生了輕微的動搖。難不成最終一輩子不婚不娶,就這麼形單影隻地了此一生嗎?從今以後,我必然將一點點地變老,並且變得更加孤獨。接下來我將走上人生的下坡路,體能也會慢慢地消失。以前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做到的事情,恐怕也將變得令我力不從心。雖然我還無法具體地想象自己將來會是怎樣一種形象,但肯定不會是令人愉快的模樣,這一點倒很容易想象。
四十歲……細細想來,從十七歲開始,長達二十三年,我始終如一地在等待著你。這期間,你杳無音信。沉默與無,仍舊在我左右貼身陪伴。如今我對它們的存在早已習焉不察,不如說,它們已然變成了我的一部分。沉默與無……撇開它們,就無法談論我這個人了。
就這樣,四十歲生日安然度過(也無人祝福)。在公司裡,我工作穩定,地位也小有提升,對收入也沒有不滿之處(毋寧說,我幾乎從來不會強烈地要求什麼)。家鄉的老父老母倒是強烈地希望我快點結婚,早點生子。然而,儘管覺得於心不忍,我卻未被賦予這樣的選項。
我一如既往地繼續想著你,鑽進內心深處的小屋,追尋對你的記久,我再次掉進了坑裡,突如其來地,撲通一下。就像從前——那些悽慘的二十歲前後的日子——那次一腳踏空時一樣。不過這次不再是比喻性的坑,而是挖在地面上的真正的坑。我想不起來我是幾時、如何掉進去的,可能單純是當時邁出去的腳碰巧沒有能夠抓住地面。
等到意識復甦時(如此說來我應該是喪失了意識),我在坑底橫躺著。從身體絲毫感覺不到疼痛這一點來看,我或許不是摔下來的,說不定是被誰搬過來放在這裡的。可又是誰幹的呢?我不知道。總而言之,我的身體被轉移到了遠離原先那個世界的場所。一個與現實相隔很遠、很遠、很遠、很遠的場所。
時間是夜裡。坑的上方可以看到被切割成長方形的天空。天空中有許多星星在閃爍。這似乎是個不算太深的坑。如果想爬到地面上去,憑藉自己的力量好像能夠爬得出去。得知這一點,我稍稍鬆了口氣。可是我已經疲憊不堪,無法從坑底撐起身來。連手也舉不起來,連睜眼都費勁。我疲倦極了,彷彿身體要變得四分五裂、七零八落一般。我——我慢慢地閉上眼,再次喪失了意識,沉入了深深的無意識的海洋裡。
然後又過去了多少時間?我睜開眼時,天已經大亮,可以看到小朵的白雲隨風飄遊,還能聽到鳥兒們的啼鳴。好像是早晨,一個晴朗舒適的早晨。接著便有人從坑邊探出了身體,俯視著我。那是一個腦袋剃得光溜溜的大漢。他身上邋邋遢遢地穿了好幾層奇怪的衣服,手裡拎著一把鐵鍬似的東西。
「喂,叫你呢!」他對我粗聲吼道,「你怎麼會在那種地方?」
要搞清楚這是現實還是夢境,稍微需要一些時間。天氣既不熱也不冷。空中飄散著新鮮的青草味。
「我怎麼會在這兒?」我姑且重複漢子的疑問。
「是呀,我這是在問你呢!」
「不知道。」我回答,那聲音聽上去不像自己的聲音,「這兒到底是什麼地方?」
「是說你躺著的地方嗎?」漢子用爽朗的聲音說道,「不曉得你是從哪兒來的,咱明人不說暗話,你還是趁早從那兒爬出來為好哇。那兒可是把死掉的獨角獸扔進去,澆上油來燒的焚屍坑啊。」
作者「村上春樹」的其他小說
《海邊的卡夫卡》《挪威的森林》《天黑以後》《且聽風吟》《沒有女人的男人們》《1973年的彈子球》《1Q84:BOOK2(7月-9月)》《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麼》《奇鳥形狀錄》《1Q84:BOOK3(10月-12月)》《斯普特尼克戀人》《舞舞舞》《尋羊冒險記》《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東京奇譚集》《1Q84:BOOK1(4月-6月)》《棄貓》《國境以南太陽以西》《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第一人稱單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