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覺得,這是因為這幫傢伙並不知道自己其實是影子。他們以為自己是本體,而剝離下來的影子被驅逐到牆外去了。但是實際上正好相反,被驅逐到牆外去的才是本體,留在小城裡的傢伙恰恰就是影子——這就是我的推測。」

我試著就此思索了一番:「而且被驅逐到牆外去的本體們,經過洗腦後相信自己就是影子。是這樣嗎?」

「完全正確。這樣一種虛假的記憶被烙印在每個人的大腦裡。」

我搓揉著雙手,努力順著這條邏輯線摸索向前,卻在半道上迷失了方向。

「可說到底,這不過是你提出的一個假說而已。」

「是的。」影子承認,「一切都不過是我提出的假說。我無法證明。可是,我越想越覺得這樣解釋才更合情合理。我自己從各種角度仔仔細細地進行了驗證。反正我有的是時間去思考。」

「按照你的假說,我在圖書館讀的那些‘舊夢’,又起著什麼樣的作用呢?」

「那說到底,也只是我這個假說的外延啊。」

「假說的外延也沒關係,我想聽聽。」

影子停頓了一下,調整好呼吸,然後開口道:

「所謂‘舊夢’,很可能就是為了建立這座小城而被驅逐出牆外的那些本體所留下的內心殘響吧。雖說是驅逐本體,但也不可能做得那麼幹淨徹底,無論如何都會有些什麼東西殘留下來。所以他們就把這些殘渣收集起來,牢牢地封閉在叫作‘舊夢’的特殊容器裡。」

「內心殘響?」

「在這裡,本體還很年幼的時候就和影子被剝離開來,而本體被當作多餘的東西、有害的東西,被驅逐到牆外去。這是為了讓影子們能夠安寧平靜地生活下去。但是,就算驅逐了本體,他們的影響也不會完全消失不見。心的細小種子因為清除不盡而殘留下來,它們會在影子的體內悄悄生長。小城眼疾手快,一發現就立馬一刀刮掉,裝進專用的容器裡封起來。」

「心的種子?」

「是的。就是人所擁有的各種感情。悲哀,迷惘,嫉妒,恐懼,苦惱,絕望,疑念,憎恨,困惑,懊惱,懷疑,自我憐憫……還有夢,愛。在這座小城裡,這些感情都是無用的,甚至是有害的。就好比是瘟疫的種子。」

「瘟疫的種子。」我重複影子的話道。

「是的。所以這種東西要一個不留地一刀刮下來,收在密封容器裡,藏進圖書館的深處。而且普通居民被禁止接近那裡。」

「那我的使命呢?」

「恐怕就是平息、化解那些靈魂——或者說內心殘響——吧。這是影子們無法從事的工作。因為心與心的共鳴這東西,是具備真正感情的真正的人才會擁有的東西。」

「可是,幹嗎又非得平息、化解那東西呢?既然關在了密封容器裡,陷入了深深的沉睡之中,那就甭去惹它,隨它去不就好了嗎?」

「不管封得多死,但只要它們還存在,其本身就是威脅。萬一由於某種契機,它們獲得了力量,一起破殼飛出來的話……這對小城來說,難道不成了潛在的恐怖嗎?一旦發生這種事態,小城大概頃刻之間就會灰飛煙滅了吧。正因為這樣,所以多多少少都要把它們的力量平息、化解掉。有人來傾聽‘舊夢’們的聲音,和它們一起做夢的話,其潛在力量就會受到撫慰——他們要的大概就是這個吧。而有能力做到這些的,眼下就只有你一個人啦。」

我被拋在了兩種思緒的夾縫之間。

在這座小城的圖書館裡與你每天相逢、在菜籽油燈的光芒照耀下與你共同進行讀夢作業時的幸福,隔著粗糙的木桌與你交談、啜飲你為我做的藥草茶時的快樂,每天夜裡完成工作後步行送你回家的那一小段時間,究竟多少是真實、多少是虛構,我無從得知。然而儘管如此,這座小城卻給了我這樣的快樂,給了我心靈的戰慄。

而另外一種,就是在那個牆外世界裡與你的交流,以及它在我心中留下的實實在在的記憶。與你約會的那個街頭小公園裡少女們盪鞦韆時發出的節奏分明的吱呀聲,與你一同聽過的大海的濤聲,一捆厚厚的信和一塊紗布質地的手絹,偷偷接過的吻,這一切不容置疑,就是明明白白地在現實中發生過的事實。誰也不能將這些記憶從我心裡奪走。

我應該屬於哪一個世界呢?我舉棋不定,左右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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