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看到焚燒獨角獸的青煙嫋嫋升起後,便三步並作兩步走向了門衛室。沒有風,青煙如一根直線向上升去,被吞吸進了厚厚的雲層裡。如我所料,守門人這次也不在,正在門外焚燒獨角獸的屍體呢。我像上回一樣,鑽出無人的門衛室後門,橫穿過「影圍子」,與躺在床上的自己的影子再會。影子依然瘦骨嶙峋,面如土色,不時痛苦地乾咳幾聲。
「怎麼樣了?下定決心了嗎?」影子用嘶啞的聲音,急不可待地問道。
「對不住,這決心沒那麼容易下啊。」
「你心上是有什麼牽掛嗎?」
我窮於答覆,扭過臉去,將目光投向窗外。該如何向他說明呢?
我的影子長嘆一聲:「我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但我猜,是小城開始下手挽留你了,費盡心機。」
「可是我對小城來說真有那麼重要嗎?特地費盡心機來挽留我。」
「這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畢竟等於是你把這座小城給炮製出來的呀。」
「可又不是我一個人炮製出來的。」我說道,「我只是在很久以前,為這項工作多少出了點兒力罷了。」
「可如果沒有你熱心幫忙,肯定就不可能搞出這麼個周密細緻的建造物來啦。是你長年累月地維持著這座小城,從不間斷地把想象力作為養分餵給它。」
「的確,這座小城也許是從我們的想象中誕生出來的。可是在漫長的歲月裡,小城好像已經獲得了自己的意識,有了自己的目的。」
「長成了一個你已經應付不了的東西了——是這樣嗎?」
我點點頭:「這座小城已經不再是一個建築,倒像是一個擁有生命的活物。還是個柔軟、巧妙的活物呢。它會根據情況、根據需要,不斷改變自己的形狀。這一點是我來到這裡以後,隱隱約約感覺到的。」
「可是,能夠自由自在地改變形狀的話,那就不是活物,倒像是細胞什麼的啦。」
「也許是吧。」
會思考、會防禦、會攻擊的細胞。
我們沉默片刻。我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牆外仍然青煙升騰。看來有很多獨角獸丟失了性命。
「我每天晚上在圖書館讀的那些‘舊夢’,到底是些什麼東西?」我問影子,「那對小城來說有著什麼樣的意義呢?」
影子無力地笑了:「這可就尷尬啦。你瞧,每天讀夢的難道不是你嗎?這種事為什麼你還要問我呢?」
「可你不是待在這兒嘛,總能聽到一些相關的說法吧?從守門人啊,來這兒聊天的人啊那兒。」
影子靜靜地搖了搖頭:「圖書館裡收藏了好多‘舊夢’,‘讀夢人’——就是你啦——每天都在讀夢,這種事大家都知道。還有你每天晚上做完工作後都送她回家這件事……這兒畢竟是一個小地方嘛。不過你每天要讀‘舊夢’這件事,對小城來說意味著什麼,又起著什麼樣的作用,其實誰都不曉得。我有這種感覺。」
「不過那肯定是一件意義重大的工作。我在這座小城裡被賦予了讀夢這個特殊使命,而小城好像非常希望我繼續這項工作。」
影子乾咳了一番,沉思片刻。我抽出插在口袋裡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搓揉著。房間裡寒氣刺骨。
影子說道:「上次我也跟你說過,可不可以認為存在著這種可能性,就是說在這裡的她其實是影子,在牆外的她才是實體呢?我一直對這事有點兒想法,向好多到這兒來的人打聽,收集了一些零零星星的資訊,自己動腦筋做了點兒分析。於是我得出了這樣一個假說。那就是,這裡其實會不會是一個影子的國度?影子們聚集起來,躲在這個孤絕的小城裡相依相伴,大氣都不敢喘地打發著日子。」
「可是,如果真照你說的那樣,這裡是個影子的國度的話,為什麼身為本體的我倒進了城裡,而身為影子的你反而被關在這裡等死呢?如果反過來的話,倒好理解了。」
作者「村上春樹」的其他小說
《海邊的卡夫卡》《挪威的森林》《天黑以後》《且聽風吟》《沒有女人的男人們》《1973年的彈子球》《1Q84:BOOK2(7月-9月)》《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麼》《奇鳥形狀錄》《1Q84:BOOK3(10月-12月)》《斯普特尼克戀人》《舞舞舞》《尋羊冒險記》《東京奇譚集》《1Q84:BOOK1(4月-6月)》《棄貓》《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國境以南太陽以西》《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第一人稱單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