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成了我收到的你寫來的最後一封信。
我當然把那封信反反覆覆地讀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幾乎到了倒背如流的程度。我在心裡想象著,在眼見就要沉沒的輪船——我總是浮想起「泰坦尼克號」那種巨大的客船——的通訊艙裡,噼噼啪啪地拼命敲擊電信裝置鍵盤的你的身姿。你從那裡向我傳送最後的電文,就在冰冷的海水隨時都可能衝破艙門,呼嘯著奔湧進來的最後關頭。
我祈禱會有奇蹟發生,海水沒有流進來;我祈禱船身重獲復原力,在最後一瞬避免了最壞的事態。我想象著那番溫馨的場景:乘客們在千鈞一髮之際逃脫了危機,在甲板上相擁在一起,感激涕零,為了自己的幸運而感謝上帝或別的什麼。
然而只怕事態不會如此順利。只怕奇蹟也沒發生,幸運也沒到訪,也沒有歡樂的擁抱吧。因為來自你的訊息以此為終,從此便告斷絕了。
我寫了好多封信,繼續寄給你,卻沒有迴音,那些信也沒有因為地址不明而被退回。也沒有電話打來。我孤注一擲,試著往你家裡打電話,然而不管撥了多少次,都只聽到磁帶錄音播放說:「該號碼是空號。」總之,電話幫不了我的忙。畢竟,假使你有話要跟我說,你肯定會主動打電話給我的。
就這樣,音信完全斷絕,我見不到你,也無從和你交談。進入新年度後,二月裡高考,我考進了東京的一所私立大學。當然我也可以考本地的大學,起初我也是如此打算的(這樣至少可以留在你的近旁),但左思右想之後,我做出了乾脆到東京去——與你之間保持物理距離——的選擇。一是因為我覺得繼續留在家裡的話,默默等待你來聯絡的生活必將無邊無際地延續。而在這種「默默等待」中,我恐怕會變得除了你什麼都無法思考。當然,其實即便如此我也無所謂。畢竟在這個世界上,除你之外,我一無所求。
然而同時,我有一種明確的預感。如果這種生活永遠持續的話,我肯定做不到正確地保持自我,其結果就是,我心裡的某個重要的東西將會損毀——就是這樣一種預感。這種生活必須在某個地方且先告一段落。另外,儘管有點兒大而化之,不過我心裡明白,對我與你的關係而言,物理距離與精神距離相比,並不具備太重要的意義。假如你真的想要我,真的需要我的話,這麼丁點兒距離一定不會成為任何障礙。於是我果斷地離開生於此長於此的城市,選擇到東京去。
當然我在東京也繼續給你寫信。然而沒有迴音。那一時期我寄給你的大量書信都經歷了怎樣的命運?那些信件究竟有沒有被你讀過?還是不曾開封,就被誰隨手扔進了垃圾箱裡?這是永遠的謎。然而儘管如此,我還是繼續給你寫信,就用平日常用的鋼筆、平日常用的墨水、平日常用的信箋。因為除了給你寫信,當時的我別無所能。
在這些信裡,我寫下了在東京的日常生活,寫下了大學的情景。我寫下了大半課程無聊得遠超想象,自己對周圍的人提不起興趣。我寫下了夜間打工的新宿小唱片行,寫下了那個充滿生氣而喧囂的街區。我還寫下了沒有你的生活是何等枯燥無味,寫下了假如此刻你就在我身旁的話,你我二人在這裡可以做些什麼這種令人怦然心動的計劃。然而沒有迴音。我感到自己就好比是站在深洞邊緣,衝著黑暗的洞底高談闊論一般。但是我知道你就在那裡。看不見身影,聽不見聲音,但是你就在那裡。我心裡明白。
你留給我的,只有你過去用土耳其藍的墨水寫給我的厚厚的一沓信,和我借了未還的一塊紗布質地的白手絹。我一次又一次鄭重地反覆閱讀這些信,並把手絹緊緊地攥在手心裡。
身在東京的我過著十分孤獨的生活。由於與你失去了接觸(在無從判斷這失去是一時性的還是永續性的情況下),我似乎變得無法正常地同他人相處。我身上的確以前就有這種傾向,現在則變得更為嚴重。從與你之外的人的交流中,我幾乎找不出意義。在大學裡,我從不屬於任何俱樂部或同好會,也沒找到可以稱為朋友的物件。我的意識集中在你一個人身上,不對,大概應當說集中在你留在我心裡的記憶上。
我躲在房間裡閉門不出,讀了許多書,還去電影院看兩片連放的電影消磨時間,不時去公營游泳池遊個長距離的泳,或是漫無目的地長時間散步,一直走到精疲力竭。東京是個大都市,怎麼走也走不到盡頭。此外我還幹過別的什麼嗎?也許幹過,不過我想不起來了。
到了暑假,我迫不及待地趕回故鄉,可事態卻變得更為嚴重。我幾乎隔上一天就要趕去你居住的城市,坐在我們經常約會的公園長椅上,在紫藤架下漫無邊際地想著你,追尋我們倆一同度過的時光。我心裡懷著一縷希冀:也許你會飄然出現在眼前。然而,這樣的美事當然不會發生。
憑藉著地址和地圖,我試著找尋你的家。在那個地址上建著一幢二層小樓,沒有院子也沒有車庫,是門面很窄的老房子。然而門口掛著的名牌上,卻寫著與你完全不同的姓氏。你們一家已經搬到別處去了嗎?如果是這樣,那我寫給你的信都被轉寄到新地址去了嗎?到所轄郵局去問一下,是不是可以得到你們一家的新地址呢?不,這大概不行吧。而且我知道,這麼做不會有任何用。這麼說似乎顯得囉唆:如果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那你肯定會想方設法跟我聯絡的。
就這樣,我失去了與你相關的一切線索。看來,你似乎已經從我的世界悄然退出,沒有留下一個腳印,也沒有任何像樣的說明。這種退出是你故意為之,還是某種不可抗力作用的結果(比如像冰冷的海水沖毀艙門,奔湧而入那種),我無從知曉。剩下來的,只有深深的沉默、鮮明的記憶和無法兌現的約言。
那是一個寂寞孤獨的夏季。我沿著黑暗的臺階不斷地向下走。臺階無止無盡,甚至讓人疑心是不是要一直抵達地球的球心。然而我義無反顧地只管往下走。我心裡明白,周圍空氣的密度與重力在徐徐發生變化。可是那又如何?充其量不就是空氣嗎?充其量不就是重力嗎?
於是我變得更加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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