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復一日,我一直在圖書館深處讀著「舊夢」。除卻發高燒臥床不起的那一週,我連一天也不曾停止過工作。你也同樣從不休息地來圖書館上班(這座小城沒有星期,因而也沒有周末這說法),協助我工作。你身穿縫補痕跡清晰可見、多少有些褪色然而卻很整潔的衣服。那一身樸素無華的打扮,比任何衣裝都更令你的美麗與年輕光彩奪目。你的肌膚明豔緊緻,在菜籽油燈的照耀下熠熠生輝,彷彿剛剛降世的生命。
一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不對,那不是夢,那也許是我在書庫裡讀過的「舊夢」裡的一個場景,抑或是在我病倒之後意識朦朧之際,曾是軍人的那位老人在枕邊講給我聽的陳年往事中的一件也說不定。說不定它牢牢地黏附在我的意識裡,並且在腦海裡重演了一遍也未可知。
在那個夢(一樣的場景)裡,我是一名軍人。戰爭愈演愈烈時,我身穿軍官制服,率領著一支巡邏隊。部下約有六人,其中一人是老資格的下士。我的戰隊在正在進行戰鬥的山裡從事偵察活動。季節不明,總之既不熱也不冷。
一大清早,我們在山頂附近發現了一群身著白衣、正在行走著的人,人數約為三十。戰隊迅即擺好戰鬥態勢,但馬上便判明無此必要。那些人沒有攜帶武器,其中還混雜有老人、女性和兒童。本來可以攔住他們訊問一番:你們是什麼人?往哪兒去?幹什麼?但一想到反正語言不通,我便作罷了(對了,我們是在遙遠的異國展開軍事行動的)。
男男女女都穿著同樣的白色衣服。是那種粗糙簡單的衣服,彷彿是將一條白床單裹在身上再用細繩扎住一般。所有人腳上都沒有穿鞋。他們像是一群宗教信徒,又像是一群從醫院裡逃出來的人。雖然他們不像會傷害他人,但慎重起見,我們還是決定跟在他們後面確認一下情況。
白衣人們走上陡急的坡道。沒有一人開口說話。走在前頭的,是一位又瘦又高的老人,白色長髮披肩。眾人都跟在他身後,默默地走著。很快他們到達了山頂。右手邊是懸崖絕壁,眾人朝著那邊走過去。然後,白髮老人第一個縱身跳下懸崖,沒說一句話,沒有一絲猶豫,彷彿理所當然一般,輕輕地張開雙臂,投身躍入空中。然後其他人一個接著一個依樣行事。簡直就像鳥兒飛向空中,他們毫不猶豫地展開白衣的袖子,一個又一個地騰身跳入空中。女人們也好,兒童們也好,一個不剩,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在一旁看著,甚至會以為這些人沒準兒真的能在天上飛。
然而,他們當然不會飛。我們走到懸崖邊,戰戰兢兢地往下窺探,只見谷底七橫八豎地攤著一堆屍體。他們身上的白衣彷彿旗幟一般展開來,染滿了飛散的鮮血與腦漿。谷底下,岩石露著猙獰的尖牙排好了陣勢,把他們的頭顱擊得粉碎。我此前在戰場上見到過許多悲慘的屍體,可我還是不忍直視這谷底呈現出的血淋淋的光景。而最令我們震撼的,是他們的寡默無言和毫無表情。不管是有何種內情,直面自己慘烈的死,竟能夠那般冷靜自若,無動於衷嗎?
「為什麼?」我問身旁的下士,「他們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非這麼做不可?」
下士搖搖頭。「大概,是為了殺死意識吧。」他用乾澀的聲音答道,並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有時候,人們會以為這樣才最輕鬆。」
「我的影子快要死了。」一天夜裡,我在圖書館對你坦白道。
我們在暖爐前,隔著桌子相對而坐。那天夜裡,你同熱藥草茶一道,還端來了撒著白色粉末的蘋果點心。蘋果點心在這座小城裡是很珍貴的食物。你一定是從守門人那裡討來了蘋果,為我做的吧。
「恐怕堅持不了多久了。」我說,「他看上去虛弱極了。」
你聽了此話,臉上浮起一小片陰雲,然後說:「我很同情。可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啊。黑暗的心遲早都會死去、消亡的呀。只能隨它去啦。」
「你還記得自己的影子嗎?」
你用纖細的指尖輕輕摩挲自己的額頭,彷彿在追尋故事的情節。
「以前也說過,在我還很小的時候,影子就被剝離,打那以來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過。所以我完全不理解有個自己的影子是怎樣一種感覺。那個……沒有了會很不方便嗎?」
「我還不太清楚啊。雖然現在我和影子被強行分開了,我也並沒有感到特別為難。但是如果永遠失掉了影子,那恐怕還有其他重要的東西也會一起失掉吧?我有這種感覺。」
你盯著我的眼睛:「‘其他重要的東西’,比如什麼樣的?」
「我說不好。永遠失掉影子具體是怎樣一回事,我還把握不全呢。」
你開啟暖爐門,添上幾根木柴,拉了會兒風箱,燒旺爐火。
「那,你的影子有沒有向你要求什麼?」
「他想和我重新合為一體。這樣的話,影子就能恢復原先的生命力。」
「可是如果和影子再次合為一體的話,你就不能留在這個小城裡了。」
「你說得對。」
頭上頂著個盤子時,不能抬頭仰望天空。守門人告訴過我。
「如果是這樣,那你就只能放棄影子啦。」你聲音輕輕地說道,「雖然很對不起影子,但你會慢慢習慣這座小城裡沒有影子的生活。時間長了,你就會把影子忘掉的,跟別的人一樣。」
我把一小塊蘋果點心放入口中,品味蘋果的香味。口中酸甜新鮮的滋味蔓延開去。好好吃的蘋果!我在心中感嘆道。細細一想,來到這座小城之後,在吃東西時感到「好吃」,這大概是第一次。你的眼睛閃閃發亮,反射著爐火的光芒。不對,那大概不是反射,而是你身體裡內在的光芒吧。
「你什麼都不必擔心。」你說,「你來到這裡以後,工作完成得非常好。大家都很佩服你呢。以後肯定也會很順利的。」
我點頭。
大家都很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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