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你的來信,我封也不開便收進抽屜裡,放了半天不去碰它。不用說,我當然是恨不得趕緊開啟來看,然而我有一種預感(或者說恐懼)——這封信還是不要馬上就讀為好。所以我強忍著心靈的顫抖,決定在開啟信封之前,先將其擱置一段時間。

將信從抽屜裡取出,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信封,是夜間十點過後。信封裡裝著共為六頁薄箋的信。鋼筆書寫的小字,墨水是你平日常用的土耳其藍。我在書桌前閉目片刻,好歹讓呼吸平靜下來之後,攤開信紙,開始閱讀。

你好。身體好嗎?季節更移,周圍的風景看上去與之前不同了,皮膚接觸空氣時的感覺也變了。大概我也有點兒改變了吧。不過,是什麼地方改變了,我自己沒法兒知道。自己看不到自己的身影。要是能把心投照在鏡子裡就好了。

有很長時間沒能寫信了。好幾次動筆要寫,可每次都半途而廢。剛寫了幾行字,就撲通一下撞到牆上了。一個句子跟下一個句子怎麼都連不起來。不管什麼詞語,都討厭跟別的詞語結合,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散開去,而且一去就再不回來了。

這對我來說差不多是頭一回的體驗。因為,以前哪怕其他種種事情都進展不順時,唯獨文章總是能夠拯救我。一個句子串聯起下一個句子,就能用來表達自己的內心世界(當然啦,我只是說在某種程度上)。可一想到連這也已經做不到了,我真的非常失望。不對,這豈止是什麼失望,這是徹底的絕望,就好像房間所有的門都被緊緊關閉,再從外邊用堅固的大鎖鎖牢。深深的無力感……彷彿被沉入海底的沉重的鉛箱。已經任誰都打不開它了,不是嗎?如果寫不了信的話,我就再也不能夠向你傳達心意了。而這,就等於不能呼吸。

已經一個多星期了,我跟誰都不說話。因為我覺得,說出口(或者打算說出口)的每一句話都和我的意圖相差很遠,沒有一絲一毫的意義。所以我一直保持沉默。這絕不是以沉默為目的的沉默。但是我覺得,如果說話口是心非(此處用鉛筆重重地畫著黑線)的話,自己就會粉身碎骨,變成一堆塵土。

今天總算能像這樣,拿起鋼筆寫文章了。不明白是什麼緣故。就像厚厚的雲層裂開一條縫,明亮的陽光突然照射了進來似的,我又能寫文章了,此時此刻,隔了好久好久之後……好奇怪呀。這,也許就是奇蹟的一個零頭。所以要趁著還能抓住這個零頭時,趕緊先把這封信寫好。是啦,就像是跟時間賽跑(請你想象一個從即將沉沒的輪船電信艙裡拼命發出最後電文的、山窮水盡的通訊員形象)。

出於這樣的原因,文字可能會變得相當粗糙。很可能有些地方意思表述不清。但不管怎樣,我要把腦袋裡的東西一氣呵成(不知道是不是這四個字)地寫下來。因為對於下一次什麼時候能再寫信,我心裡一點兒數也沒有。到了明天(甚至十分鐘之後),我又變得連一行也寫不出來也說不定。所有的詞語都自作主張,朝著跟我的意圖毫不相干的方向四散奔逃也說不定。轉過一個街角,世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也說不定。

那麼,我是什麼?

這成了一個重大問題。

上次應該也跟你說過,在這裡的我,不過是真正的我的替身而已,不過是真正的我的影子似的東西而已——或者不如說,我實際上就是一個「影子」。而脫離了本體的影子,是活不了很長時間的。我能一直活到現在,是相當罕見的事情,這非同一般。我三歲時被人從本體剝離,趕出牆外,在養父養母跟前被養育長大。已經故世的母親,依然健在的父親,都把我當作(曾經當作)親生女兒,但那當然只是幻想而已。我不過是被風從遙遠的小城吹到這裡來的、某個人的影子而已。他們不知道(曾經不知道)這件事,於是相信我就是他們的親生孩子。是有人讓他們如此相信的。就是說,他們的記憶被徹底改造了。所以他們無法想象,我的內心為此(為自己不過是某個人的影子一事)一直是多麼痛苦。

說老實話,在遇到你之前,我從沒有對誰坦白過自己只是一個影子。因為我覺得誰都不可能理解這種事情。我大概只會被人認為是個精神病。因此能夠這樣與你相遇,對我來說真是一個令人喜出望外的特殊事件。這種奇蹟一樣的事情居然發生在我的身上,我連想都不敢想,老實說直到現在我都無法完全相信。可是這樣的事確實發生了。就好比在無風的清晨,一個美麗的東西從晴朗的天上飄飄搖搖地飛落下來。

我很長時間連學也沒去上。出門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我試了好幾次,打算去上學,可是走出家門後連兩個街角都沒能拐過去。拐過第一個街角時我就已經非常痛苦,第二個街角就再也拐不過去了。我不知道前面會有什麼東西,這讓我非常害怕。不對,不對,不是這樣……說老實話,因為我知道前面會有什麼東西,所以才不敢拐過那個街角。

總而言之,在這種狀態下,我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去見你的,不能讓你看到我現在這副模樣。我的生命力(或者說類似生命力的東西)就好像癟下去的氣球裡的空氣,不斷向外洩漏出去,而現在的我卻無法阻止生命力的流失。我只有兩隻手,只有十根手指,說實在的,靠這些東西根本就無濟於事。這種時候該怎麼做,我自己也不知道。你說,怎麼做才好呢?

不過請你相信我。我上次在公園的長椅上對你說的,全部都是真心話。

我是你的。如果你希望的話,我願意把我的一切都給你,完完全全地,徹徹底底地。只不過眼下還沒辦法做到而已。請你理解。

我當時說過,我做好多事情都得花很長時間。具體的表達已經忘了,但我記得我這樣說過。你還記得嗎?可是,留給我的時間可能已經不太多了。所以我在噼裡啪啦地拼命敲著鍵盤,噼裡啪啦噼裡啪啦……不過,也許電文沒法兒發完了。也許海水馬上就要衝破艙門奔湧進來了。冰冷、齁鹹、充滿惡意、無比致命的海水。

再見了。

如果我能再次恢復元氣,陽光能再次從雲層間猛地照射進來,我能用一直使用的鋼筆和一直用的墨水,像這樣給你寫長長的信,那多好(我真心這麼想。打心底,打從深深的心底)。

××××××(你的名字)十二月××日

然而,似乎陽光最終未能照射進來。因為,這成了你寄給我的最後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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