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脊上淌下來的水流,從如今已被堵得嚴嚴實實的東門旁鑽過牆下,在我們面前展露出身姿,橫穿小城的中央逶迤流過。就像人腦分成左右兩半一樣,小城被這條河大致分割成了南北兩半。
河在流過西橋之後轉頭向左,描繪出一條徐緩的弧線,從小小的高丘之間穿過,抵達南邊的高牆,然後在牆前停止了流淌,形成了一個深深的水潭,再被吞噬進位於潭底的石灰岩洞窟裡去。南邊的牆外,石灰岩地的荒原延綿不斷,一眼望不到邊。那好像是滿目荒涼、無比詭譎的風景。而在那片荒原的地下,彷彿血管一般佈滿了無數的水路,簡直就是黑暗的迷宮。
偶爾會有奇形怪狀的魚,似乎是在那種黑暗的河道中迷了路,誤遊了出來,被衝到了河岸上。這些魚大多沒有眼睛(再不就是隻長著已然退化的小眼),在太陽下散發出令人極為不快的異味。話雖如此,其實我並未目擊過這種魚,僅僅是道聽途說而已。
拋開這些令人不安的資訊不談的話,這倒也不失為一條無比優美清澈的河流。它讓河畔在不同季節百花綻放,給道路奏響悅耳的水聲,為獨角獸們提供新鮮的飲用水。河沒有名字,就叫「河」而已。就如同小城自己沒有名字一樣。
不斷聽到關於南牆近旁「水潭」的趣味盎然的傳聞,我決意親眼去看它一看。然而我對小城的地理概況還沒有熟悉到足以獨自一人走到那裡的程度。據說要去水潭,必須翻過險峻的高丘,而那條路相當荒蕪。於是我決定請你領路。「可不可以在哪個陰天的下午一起到南邊的水潭去看看?」我問道。
你對我的提議思考了一會兒,薄薄的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直線。
「最好不要靠近水潭哪。」你說(現在你已經和我彼此相熟,說話語氣變得比較親密了),「那地方非常危險。曾經有好幾個人掉下去,被吸進洞穴裡去了,從此便下落不明。此外還流傳著各種好可怕的故事。所以城裡的大夥兒都不會靠近那一帶。」
「就是站得遠遠地看看而已。」我說服你道,「我想看看那是個什麼東西。不往水邊走不就行了嗎?」
你輕輕搖頭:「不行。甭管多麼小心,那兒的水都能把人喊過去。水潭就是有這種力量。」
我懷疑那是故意散佈的謠言,為的就是不讓人們靠近那裡。關於牆外的世界,人們偷偷議論著種種駭人的流言,但大體都是毫無根據的謊話。關於水潭的傳聞(不吉利的傳言)只怕也屬於這類恐嚇。不管怎樣,那個水潭畢竟是與牆外世界相通的,假如不想把小城居民放出牆外,那麼施展心理招數,不讓人們靠近它,倒也不無可能。像這類駭人聽聞的流言聽得越多,我便越發對水潭抱有了濃厚的興趣。最終你也不再堅持,同意與我一起做一次短短的徒步旅行(或者說長長的散步),前往水潭。
「你保證絕不走到水邊去嗎?」
「我不會走過去的,就在遠處看。我保證。」
「我猜那條路大概荒廢得厲害,弄不好都已經塌陷了。幾乎沒有人走那條路,我最後一次經過那裡也已經是很久以前啦。」
「你不想去的話也沒關係。我一個人去。」
你堅定地搖頭:「不,你要去的話,那我也去。」
在一個陰沉的下午,我和你在老橋畔碰頭後,向著南邊的水潭走去。你戴著手套,肩挎粗布做的布囊。布囊裡裝著水壺、麵包和小塊毛毯,彷彿是休息天出去野餐。我不由得想起曾經在牆外的世界裡與你——或者說是與你長得一模一樣的你的「分身」——約會時的情形。在那裡我十七歲,你十六歲。你身穿綠色的無袖連衣裙。那是與夏天很般配的淡綠色——簡直就像清涼的樹蔭。不過那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時間裡的事。季節也不同。
道路逐漸變成上坡,岩石又多又險,可以俯瞰腳下蜿蜒的河流。茂密的樹木遮擋住視線,河流隱而不見的情形多了起來。天空中鉛雲低垂,似乎馬上就要下雨或下雪一般。不過你已經預先斷言過無須擔心,所以我們沒有準備任何雨具。不知何故,事關天氣預測時,這座小城的人們不管是誰,個個都自信十足。而且據我所知,他們的預測從未失準過。
已然凍結的、三天前下的雪,被鞋底踩出嘎吱嘎吱的響聲。途中,我們與幾頭獨角獸相遇。它們瘦瘠的頭顱無力地左右搖擺,半開的口中吐著白色的氣息,步履沉重地走在小徑上,一邊用夢遊般呆滯的眼睛探尋著如今已經少之又少的樹葉。它們金黃色的毛隨著冬日漸深,彷彿被雪同化了一般漸漸脫色,變成了白色。
爬完陡峭的坡道,翻過南邊的高丘後,便再也看不到獨角獸們的身影了。「獨角獸們是不能踏入自此向前的領域的。」你告訴我說。牆內的獨角獸們遵循著多項細緻的規則行動,那是它們的規則。這種規則是幾時、如何得以確立的,無人知曉。而且其中的許多規則,其存在理由和意味十分難解。
順著坡道向下走了一會兒,依稀可辨的小徑告盡,由此向前便都是雜草叢生、似有若無、不知誰人蹚出來的荒徑了。河已經從視野裡消失,流水聲也聽不到了。我們一邊留心著腳下,蹚過荒無人煙的乾枯的原野,從幾座廢居前走過。那裡似乎曾經有過一個小小的村落,但如今卻只剩下些許痕跡勉強可辨。你走在前頭,我跟在後面。令我上氣不接下氣的上坡道,你走起來卻若無其事,步履輕盈。你擁有兩條健康的腿和一顆年輕的心臟。我只能勉勉強強跟上你,不至於落下太遠。如此走了沒多久,一種未曾聽慣的聲音傳入耳中。那聲音有時候低而粗,有時候突然提高,然後又戛然停止。
「那是什麼聲音?」
「是水潭的水聲呀。」你頭也不回地答道。
然而那聽上去不像水聲。在我聽來,那更像是疾患纏身的巨大呼吸器官發出的喘息。
「簡直就像在說什麼話一樣。」
「是在向我們喊話呢。」你說。
「你是說,水潭擁有意識?」
「從前的人相信,水潭底下住著巨大的龍。」
你用戴著厚手套的手分開野草,默默地向前走。野草越來越高,分辨道路變得更加困難。
「跟我從前來的時候相比,路變得糟糕得多啦。」你說。
奔著奇異的水聲傳來的方向,我們踏著硬蹚出來的路走了約莫十分鐘,穿過一片灌木叢後,視界陡然開闊起來。一片寧靜、美麗的草原展現在眼前。然而更遠處出現的河,與我平素在城裡看到的河,卻不是同一條河。那裡已經沒有了那條奏出悅耳水聲的美麗河流。彎過最後一道彎後,河放棄了繼續前行,將顏色疾速地改變成深藍色,宛如吞下了獵物的長蛇一般大大地膨脹起來,形成一個巨大的水潭。
「別走過去啊。」你緊緊抓住我的手臂,「表面上雖然沒有一絲波紋,看似平靜得很,可一旦被它拽進去的話,就再也別想浮起來了。」
「有多深呢?」
「誰也不知道。因為從來沒有人鑽到水底再回來過。聽人家說,很久很久以前,好像曾經有異教徒和戰俘被扔進去過。那是在還沒有造那道牆的時代啦。」
「扔下去的話,就再也浮不上來了嗎?」
「水潭地下有個洞窟開著大口,落水的人會被吸進那裡去,然後就淹死在地底的黑暗之中了。」你彷彿怕冷似的聳聳肩。
水潭發出的巨大呼吸聲沉重地支配著四周。那呼吸聲忽而變低,繼而又猛然拔高,接著彷彿咳嗽般地紊亂起來,然後是一片瘮人的靜寂隨之而來。如此週而復始。大概是空洞吞吸進大量的水時產生的響聲吧。你在草叢間找到一根羊腿骨大小的木頭,扔進水潭裡。木頭在水面上漂浮了約莫五秒,突然哆哆嗦嗦地微微顫抖起來,像一根豎起的手指一般直立在水面上,然後彷彿被什麼東西拽了下去一般,唰地消失在了水中,這下就再也沒有浮上來。只有水潭深深的呼吸聲留在了後面。
「看到了吧?底下有著強大的漩渦,把一切都拽進黑暗裡去。」
我們與水潭之間保持著足夠的距離,在草地上鋪好帶來的毛毯,坐在上面,喝著水壺裡的水,不言不語地啃著你放在布囊裡帶來的麵包。隔著一段距離望過去,周邊的風景十分平靜。白色的雪塊斑斑點點地殘存在草原上,在其包圍之中,是水潭那平靜似鏡、沒有一絲波紋的水面。再往後面還有粗糙的石灰岩構成的石山,石山上聳立著南邊的高牆。除去水潭斷斷續續地發出不規則的呼吸聲外,周圍悄然無聲,連鳥兒們的身影都看不到。就連能夠飛越高牆、來去自由的鳥兒們,說不定都有意避免飛過這座水潭的上空。
我心想,這座水潭的那一邊,坐落著外邊的世界。我想象自己跳入水潭的情形。那樣一來,我就會被水流吞吸進去,就能夠從牆下鑽過,到外邊的世界去。然而在那之前,先有一個位於石灰岩荒野地底的黑暗世界。只怕我無法活著鑽出地面吧——如果囫圇吞棗地相信小城裡傳佈的流言的話。
「是真的呀。」你說,彷彿讀懂了我的心,「沒有光,可怕的地底世界。裡面住著的只有不長眼睛的魚。」
發高燒時照看過我的腿腳不好的老人——在溫泉旅館裡看到過美女幽靈的老兵——順路過訪,將我影子的訊息告訴了我。「情況似乎不太妙。」他說。
「因為有事要辦,我去了趟門衛室。聽說你的影子完全沒有了食慾,送進嘴巴里的東西也差不多都吐了出來。這三天來,連出門幹活兒都幹不了啦。好像是想見見你。」
當天下午,看到焚燒獨角獸的青煙嫋嫋升起,我走訪了門衛室。不出所料,守門人到牆外去了,不在。焚燒屍體得花些時間。我走進門衛室,從後院的後門進入了「影圍子」。
我的影子仰面睡在自己的房間裡。房間裡有一隻柴火爐,卻沒生火。空氣冷冰冰的,房間裡充滿了病人房間裡特有的刺鼻氣味。牆壁上方有一個採光的窗戶,面朝著廣場。油燈也沒點,房間裡暗黝黝的。
我坐在床邊放著的小椅子上。影子仰望著天花板,緩緩地在呼吸。大概是因為發燒吧,影子嘴唇乾燥,結了好幾個痂。他每一呼吸,便從喉嚨深處漏出低微嘶啞的聲音來。我心裡覺得有愧於他。至少在不久之前,他不折不扣,還是我自己的一部分。
「聽說你情況不太好啊。」
「是不好呢。」影子有氣無力地說道,「我想只怕撐不了多久啦。」
「哪兒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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