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哪兒不好。就是大限將至啦。上次就跟你說過的,單獨一個影子,是活不長久的。被剝離本體的影子可是脆弱得很哪。」
我找不到恰如其分的話語。
「我恐怕會就這樣子死掉啦。然後跟獨角獸們一樣,被扔進坑裡,澆上菜籽油之後燒掉。不過跟獨角獸不一樣,我的身體只怕連煙都不會冒吧。」
「要把爐子生起來嗎?」我問道。
我的影子微微搖了搖頭:「不必了,我不冷。好像各種感覺都漸漸消失了。吃東西也沒有味兒。」
「有沒有什麼我能幫幫你的呀?」
「你把耳朵湊過來。」
我彎下身子,把耳朵湊近影子的嘴巴。影子用嘶啞的聲音私語般地小聲說道:「那邊的板牆上有幾個癤疤,對不?」
我往床對面的牆上望去,果然那裡有三四個黑色的癤疤。顯然是造價低廉的板牆。
「它們一直在監視著我。」
我盯著那癤疤看了一會兒。然而任我怎麼看,那不過就是破舊的癤疤而已。
「監視?」
「這幾個傢伙到了夜裡還會改變位置。」影子說道,「一到早上,位置就變了。真的。」
我走到牆跟前,一個一個地抵近觀察癤疤。然而我看不出有什麼異常之處。就是加工粗糙的木材上乾癟的癤疤。
「白天老實得很。可是一到晚上就開始活動了,轉來轉去。而且有時還會眨眼。就像人眼一樣,突然睜開來。」
我用手指摸了摸其中一個癤疤。只有木材粗糙的手感而已。眨眼?
「趁我沒在看著的時候,它們會趕忙眨巴下眼睛。不過,我可是一清二楚呢,那幾個傢伙在偷偷眨眼的事。」
「而且在監視你的情況。」
「對,在等著我嚥氣呢。」
我回到原來的位置,在椅子上坐下。
「你要在一個星期之內做出決斷哪。」影子說道,「一個星期之內的話,我還可以跟你再合為一體,離開這座小城。合為一體的話,我大概也能恢復元氣吧。趁現在的話,還來得及呢。」
「可是,我不會被允許離開這裡的吧。進城時,簽過契約的。」
「這我知道。按照契約,你不能從這道門出去。這麼一來,就只有從南部的水潭鑽出去了。河東邊的入口被鐵柵欄堵住了,出不去。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水潭了。」
「南部的水潭底下有強大的漩渦,要被捲到地下河裡去的。上次我去親眼看過。不可能從那裡活著鑽出去哇。」
「我看那就是胡說八道。是那幫傢伙為了恐嚇百姓,編造出來的唬人的鬼話。我估計,從那個水潭鑽到牆外去的話,應該立馬就能呼吸到外邊的空氣了。待在這裡的這段時間裡,我也對小城的情況相應地做了些調查。這個門衛室裡常常會有人來聊天,沒想到那個守門人居然是個大嘴巴子,所以我能聽到很多內情。什麼地下的黑暗河道,一準兒是騙人的無稽之談。這個地方各種謊言滿天飛。說起這座小城,那可是從頭到尾都充滿著矛盾啊。」
我點頭。也許的確如此。正如影子說的,也許這座小城謊言滿天飛,也許其機制充滿了矛盾。因為歸根結底,這不過是我和你兩人花了一個夏天編造出來的、想象中的虛擬城市。然而儘管如此,小城或許能夠真實地奪人性命亦未可知。究其原因,便是這座小城已經脫離了我們的手,獨自長大成形了。一旦啟動起來,之後再要對這股力量進行控制或改變,我就無能為力了。任何人都無能為力。
「可是,萬一他們說的是真的呢?」
「如果是那樣,我們倆就只能一起淹死啦。」
我沉默。
「不過,我是堅信不疑的。」我的影子說,「我堅信那些話是胡說八道。可是我證明不了,只能請你相信我的直覺。這可不是吹牛皮說大話。影子在一定程度上是有這種能力的。」
「但是你證明不了。」
「是的,非常遺憾,我拿不出具體的證據。」
「可能的話,我不想淹死在一片黑暗之中。」
「當然,我也一樣。不過讓我告訴你一件事。你覺得在外邊世界裡的是她的影子,在這座小城裡的才是本體。但,果真是這樣嗎?其實事實很可能正好顛倒過來呢。弄不好外邊世界裡的才是真正的她,在這裡的倒是她的影子。如果是這樣的話,你留在這個充滿矛盾和謊言的世界裡,又有什麼意義呢?你確信嗎?確信這座小城裡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我思考著影子的話。然而越想腦子越混亂。
「不過,本體跟影子被徹底調包,這種事情可能嗎?哪個是本人,哪個是影子,居然連自己都會搞錯?」
「你不會,我也不會。本體終歸是本體,影子終歸是影子。但是說不定機緣巧合之下,也會出現事物發生逆轉的情況。甚至,說不定還會有人為地調包的情況。」
我沉默著。
「我覺得,你應該再次跟我合為一體,回到牆外的世界裡去。這不單單是因為我不想死在這裡,同時也是為你著想。不,這可不是假話呀。知道嗎?在我看來,那邊才是真實的世界。在那邊,人們都歷盡艱辛,變老,變弱,身體衰弱而漸漸死去。這當然不是什麼好玩的事。但是,世界本來不就是這個樣子的嗎?坦然接受這些,才是本來應有的姿態。而且,我就算力有不逮,也會跟你面對這一切。我們可不能阻止時間,死掉的人再也不可能復活,消失的東西,就永遠消失了。我們只能老老實實地接受這一切。」
房間越來越暗。守門人也許馬上就要回來了。
「你不覺得這裡有點兒像主題公園嗎?」影子說著,無力地笑了,「早晨開門,天黑關門。到處都攤鋪著人工佈景似的景象,甚至還有獨角獸游來蕩去。」
「能不能讓我再考慮考慮?」我說道,「我需要時間考慮。」
「你知不知道獨角獸們為什麼那麼容易成群地死去?」
「我不知道。」我說。
「它們承擔下了許多東西,什麼話也不說就死去了。恐怕它們是作為此地居民的替身死去的吧。為了讓小城得以建立,為了維持小城的機制,必須有誰來承擔這個使命。於是就由可憐的獨角獸們來承擔啦。」
房間裡比方才更冷了。我身體打戰,將大衣的領口合攏起來。
「當然。」影子說道,「考慮的時間是必要的啦。行啊。時間的話,這座小城裡要多少有多少。不過遺憾的是,我已經沒有多少餘力啦。請你在一個星期之內決定怎麼做吧。」
我點點頭,將影子留在身後,走出門衛室,步向圖書館。途中,我與成員四頭的獨角獸群相遇。它們的身影在背後消失之後,我的耳朵裡仍然嗒嗒地傳來敲在路石上的乾澀的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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